■丁一
那年我在湘粤接壤某县小山村里小住了两天一宿。穷乡僻壤,森林茂密,蝉鸣鸟唱。
不远处有一片小枫林,绿褪红现,层林尽染。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我徜徉在枫林间,夕阳的余晖洒在枫叶上,它们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红得热烈而绚烂。我在一棵古老的枫树下停下脚步,静静地欣赏市井生活里不易见到的景色。
枫树昂扬挺拔,铁杆虬枝,似乎在向蓝天和大地炫耀它的无穷生命力。枫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声一阵停歇一阵响起,仿佛在轻轻诉说着什么。
我席地而坐,闭上眼睛,倾听着风的声音,吸吮遮天蔽日枫叶的阵阵香馥,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
梦一般的景致,让我遐思。曾经的懵懂年少,而今的两鬓斑白,一路走来,幻想过、努力过、追逐过、探求过,意气风发到波澜不惊,朝气蓬勃掺杂无可奈何,得意失意此起彼伏,本能善意屡屡换来些许恶意,留下那么多美好记忆和想删除而删除不掉的块垒和遗憾。
以上这些,都像眼前片片枫叶一样,随着光阴划过,由青葱变淡红,由淡红变紫红血红,进而逐渐凋零飘落,终将化作尘土。
我仰身睡下,放眼蓝天。突然有怪怪的想法,无厘头,像呓语,痴人说梦一般——
过了大半辈子,傻乎乎的,稀里糊涂一路行走,兜兜转转,摔了多少跤,迈了多少坎?忘掉了多少不求回报关爱帮助过自己的人?年轻时不太明事理,经历了多少愧对同事、亲朋的事?时至今日,有没有真正学会宽容和谅解,包括他人和自己?没有成为年少时想成为的人,是遗憾还是值得庆幸?自负、自卑,说大话、说假话,有过多少虚伪和言不由衷?说过的错话,做过的错事,是否可以少不更事敷衍?个性使然,职业生涯因认知偏差,错过了多少本该完美一些机缘?什么时候开始,才对深信不疑的东西有了思考,不再盲信,有了基本的逻辑思维?相忘江湖,为何情窦初开的几次“遇见”,尘封往事了,为啥某些时候还会掉落残存记忆碎片?晚年生活调色板该怎样涂抹,怎样打发无所事事,日子才不至于太枯燥太寡淡?有意无意,交往圈子都会越来越窄,怎么乐观面对老年孤独?不同频,不想听不想看的,是否可以装聋作哑,选择绕道而行?人会老化,怎样做到思维不老化,不与时代脱节,走进信息茧房,成为当今“孔乙己”而讨人嫌?遗传因素有了慢性病,如何尽可能避免风烛残年成为家庭累赘……
脑瓜时而清晰,时而混沌,一团乱麻,始终不得要领,理不清,理不顺,难寻答案。
几只鸟儿从头顶飞过,从这座山头飞向那座山头,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从这枝丫跳跃到那枝丫,叽叽喳喳唱着歌……刹那间灵魂开挂,茅塞顿开:不逆天,不逆地,不逆人间常理,顺应自然。不杞人忧天,不怨天尤人。减少杂念,不庸人自扰。笃信苍天,一切听从命运安排!
就像面前这棵枫树,栉风沐雨,笑迎蓝天下的阴晴圆缺。
诚然,纵使到了一定年纪,利益面前荣誉面前心如止水,无欲无求,我乃常人,似乎仍难做到。“难得糊涂”,其实言不由衷。但,结交值得结交的人,读几页适合阅读的书刊,涂抹几行人间烟火家长里短的文字,照着菜谱做几个特色菜让一家子满嘴流油……这不难,可以践行。
缤纷世界面前,淡泊一些,宁静一些,欲望小一些,不涉及衣食住行的东西舍弃一些。诸如此类,只要心别太大,其实不难。
来到世间,人生本就是不断接受和不断告别的过程。昔日同学、同事、好友,不管是否同频,交往深浅,岁月更迭,都免不了慢慢疏离,社交圈子自然而然越来越狭窄,适应孤零,学会自己与自己相处,便是晚年生活主旋律。
古往今来,江湖上,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留下,有人离开。不必为走散的人难过,也不必为人际关系的疏远难以释怀。也许,真正的世故洞明人情练达,就是接受所有的渐行渐远,珍惜所有的不期而遇;不去纠缠,不固执念,不回头,不打扰;你过好你的日子,我守好我的岁月;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这无疑便是最不坏的结局。
学会了放下,淡化那些无谓的执着和愁绪,换来的,或许可以置换往后日子的豁达、洒脱和随意。春风杨柳,云淡风轻。
一片枫叶在微风中轻轻飘落,我伸出手接住,触感柔软而厚重。它仿佛无声告诉我,尽管百般眷恋大树枝干,但终究是要脱离母体跌落,大自然法则不可抗拒,生命是脆弱的,且行且珍惜。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瞬间感觉自己仿佛与枫树融为一体,惺惺相惜,可以深情对话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我站起来,虽说很不情愿,也要对这片美丽的枫树林说声再见了。
我上前触摸大树,环抱大树。瞬间顿悟:枫树有灵性,好似能读懂观赏者,赋予其浪漫与神秘色彩。俯身拾起地上新鲜枫叶,看看,闻闻,轻轻放进衣兜里。依依不舍与大枫树告别。
回住处的路上,我情不自禁哼起了《我愿》。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依据著名作家苏叔阳长篇小说《故土》拍成的同名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歌——
我愿我的门前
有棵美丽的枫树
我愿它的红叶
飘落门前的小路
我愿把这片片的红叶
珍藏在心灵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