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伟东
喉咙是从前天开始发痒的。我没在意。
到了第二天,吞下第一口水,像一道锋利的刀片划过。我正开车去上班,手心攥着方向盘,疼痛的信号一波一波从喉咙传来。前方就是通往单位的路口,绿灯还剩八秒。我打了右转向灯,掉头,往诊所开去。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骑着自行车载我去看病,我坐在后座,脸贴着她被汗浸湿的后背,觉得天塌下来也有她顶着。现在天没有塌,只是喉咙有点疼,我却要自己掉头了。
诊所很小,人却不少。排在我前面的是一对母子,母亲四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疲态,但语气耐心,让孩子去旁边坐着等。我站在她身后,听着她隔一会儿就回头叮嘱孩子不要乱跑的话语。让我有些恍惚——我的母亲从前也是这样,排队挂号的时候,总要把我安置在视线范围内。
但现在,我身后没有人。
医生用压舌板按着我的舌头,“啊——”了一声,笑着说风热感冒初期,来得及时。又说我已经很久没来“看”他了。我笑笑,没说话。他大概不记得了,上次来是两年前,也是感冒,也是开了两天的药。我没告诉他,其实我猜到自己大概是感冒了,只是症状轻的时候,习惯自己扛。
拿药的时候,我看了看那对母子。孩子正趴在凳子上画画,母亲蹲在旁边,用纸巾替他擦鼻涕。我忽然想,如果母亲知道我病了,大概也会这样叮嘱我多喝水、按时吃药。但她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推开办公室的门,键盘声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我坐下来,把药丸摊在掌心。黄的穿心莲,绿的众生丸,粉的感冒胶囊。十二粒,我认得每一粒。这种本事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呢?大概是那些独自对着说明书,学着“治疗”自己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就有了。
同事们都在忙。邻座的小马对着屏幕皱眉,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对面的大邹在打电话,语气既客气又疏离,大概是与客户交谈。没有人注意到我回来了,也没有人注意到我掌心里那十二粒药。我吞下它们,把自己重新嵌回工位。
办公室新买的水培植物正抽着绿芽。一切都生机勃勃,唯独我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病来如山倒”。
下午体温开始升高。手指敲着键盘,微微发颤,像冬天的枯枝一样。身体发烫,意识却格外清醒,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躯壳里拎出来,悬在半空,看着那具脸上泛红、微微出汗的躯体。
“你怎么了?”邻座飘来一句。
我摆摆手,没有说话。小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又转回去对着屏幕。
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像在提醒我——生病也是要挑日子的。我不能停下来,没有能让我按下删除键的余地,只能不停向后回车。只要熬到下班,就算我赢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在诊所排队的孩子。他趴在凳子上画画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因为他知道,他母亲会替他顶着。
但没有人能替我顶着。
所以我还得在这里,对着光标,让这具过热的躯体熬到可以休息的时刻。
我以为这一天会很长。但像往常一样,它就这么过去了。
回家路上,天色暗沉,风里带着雨前的潮湿。我裹紧外套,想着药还有一顿没吃。推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鞋还在原来的位置,水杯还在茶几上,连窗帘都没有拉开过。
吃了药,早早躺下。平日的失眠今晚没有来,我意外地睡了个好觉,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很大的花海,我在里面跑,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像是母亲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人。我没有回头,只是一直跑,一直跑。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披上外套,到阳台上看前些日子种的雏菊。
花盆的木架子湿透了,洇成深褐色。雏菊的叶片上缀满小水珠,细幼的茎杆挺得笔直,比昨天高了一截,颜色也深了几度。显然昨晚下过雨,风也不小,但我睡得太沉,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蹲下来,看那些水珠从叶尖滚落。忽然想起李清照那句“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昨夜雨疏风骤,我没有卷帘人,只有自己。但我也不需要问了——雏菊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们谁也没有被昨夜的风雨打倒。
阳光从云层里露出来,洒在雏菊的叶片上,水珠亮晶晶的。我紧了紧外套,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风还在吹,雏菊还在长。我转身回到屋里,准备开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