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草原,请再给我三百天

日期:04-13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绿湖·东源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六月玫

  还在寒假我就想着暑假的去向。那个时候女儿刚刚看完我推荐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心生激荡,久久不能平复,我便说:“暑假吧,暑假我们去一趟。”

  真正到了出发前一天,我却被困在衣物的准备上,我给自己准备了足够厚实的衣服,想着七八月份的草原理应也是凉爽的,我着实想不出来闷热的草原是什么样子。我想象中的草原神秘、包容,夜里寒冷、白日热烈,适合奔跑和打马而过。于是把箱子塞了又塞,再叠上一件衣服,最后,把那本被我和女儿翻得封面掉皮的《额尔古纳河右岸》放了进来。

  我一直沉浸在书中,可是我们奔赴的呼伦贝尔是草织成的原野,恐怕无法抵达鄂温克族的腹地。但是草原,那个从小说和诗歌里走来的庞大而朦胧的景象,会以一种怎样的姿态覆盖我呢?

  所以我站在了莫尔格勒河观景台的辽阔里。河水把草原的腹部冲成九曲十八弯,那些弯道就在一整片绿色里面横行无忌并泛着蓝光,像极其隐秘的山河密码。而草原拦住了人们探索的步伐,把好奇丢弃在高处,而草原腹部的低语只属于苍茫的天和地,于是天地间只留下浩浩荡荡的观景台独自夜以继日地守护曲河。

  我喜欢越野车的速度和窗外风的温度,不疾不徐、不干不燥,刚好合适。我怎么才能到达草原深处?答案是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没有了,越野车也跑不过草原。我们一起笑起来。那些起伏与弯道终归过于平淡,怎能与草原的雄浑相媲美?

  当往返于莫尔格勒河的路上时,我已经逐步适应了这种草原交通,它豁达、原始,充满力量,也有些任性、天真,憨态可掬。比如,我们停在路边良久,等一群牛羊过马路。车上的游客纷纷掏出手机拍下因让道而桀骜不驯且慢条斯理走路的牛羊群。车上游人的统一动作,牛羊的次第回眸,以及老实巴交停靠路边的车辆,都不约而同地散发着天真的光芒。殊不知,这样的情况会重复数次。公路,或许这样叫它吧,它只是在草原中间劈开的一条柏油路,本来是没有这样的一条路的。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这些外乡人。有了公路就如同大海有了灯塔,那浩瀚如苍穹的原野才能容纳更多的人。

  从小我就喜欢坐车,最后一次克服晕车后,我就坐在角落透过玻璃看所到之处的风景。小时候看到的风景是人来人往的集市,工厂或农村,多到头皮发麻的人和菜。眼下看到的是一个平原接一个平原的绿地,或者一个坡地接一个坡地的绿坡。草原是俯冲进眼睛的,一来就把眼睛撑满了,黑色的瞳孔里调上了绿色,大脑被撞色袭击,有一瞬间的晕眩感。有什么可看的呢?不爱看窗外的人已经打起了瞌睡。可是我们不就是来看草原的吗?你看出它的形状了吗?没有。我一直以为草原是有形状的,但是当大片大片的草原随着公路的曲线变化而不断变换着观察者的方位时,我觉得它是没有形状的,它的形状时刻变化着,像随时待命的无相之王。

  牧民们不仅认得自己的牲畜,更认得自己的草原。认得路,是草原里的生存法则。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在城市尚且迷路的我,不知道一个人在草原会不会走丢,竟还想着纵马草原。而对于游客来说,一块平坦且地质良好的大草原便是景区。换上蒙古袍的我们在骆驼面前拍照,喂已经吃得很饱的小羊羔,或是射箭打靶、骑马,这些游戏玩起来漫不经心,却够累。顿觉草原是个容器,既可以歌舞升平,也可以静默不语,狂躁和深沉都归入怀中,不曾叛逃。

  最令人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方便,对的,方便。一面是排起了长队的旱厕,一面是大自然的容纳所。这次我再次果断选择了大自然。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蹲下,站立时看起来长势并不高的草碰瓷一样地刺向雪白的屁股,只得重新调整高度。如此摸索颇有一番野外生存体验之感。但聪明的人类不能在大自然面前轻易认输啊,总不能因为方便这么小的事而绊住脚步。想起十年前同样被西北的风沙撂倒。车子驰骋百里,众人终于憋不住要下车方便,然而脚下除了一望无际的沙土,根本没有任何蔽体之处。当下决定戴上墨镜,撑开伞,就地蹲下——我看不见别人也就相当于别人看不见我了。正当畅快时,一阵风沙扑面,零星的雨点子混合着沙土朝每个人的脸面突击而来,真的是风过留痕。风止而仰面,忽而感觉那零星的雨点子夹杂着尿臊味,于是一众人狂笑不止,就这样,把窘迫交给大自然,而我们笑得落拓而尽兴。

  草原上没有树,直到我终于俯瞰到额尔古纳湿地,这仅仅适合远眺的景致,好像是造物主为牛羊们造的一个神祇,只任河流、草地、树丛、山峰栖身其间,求得自在。我想入非非,“如果在湿地里一天,会不会外面已经一年?”“哪有这样的好事,可别忘了你上厕所的窘态。刚才还差我去帮你看厕所干不干净呢!”女儿的话一击即中,打消我想入驻其中的疯狂想法。或许真的是山中七日,世上千年,但那也不是我的额尔古纳河。我对它的所有了解来自书中,可我还未与它亲昵,就算人生若只如初见,也应抵达内心,寻得挚情。人生没有哪一个决定是恍恍惚惚、悠悠哉哉作出的。

  带着寻找真心的想法再次出发,这次终于到了鄂温克族的白桦林。女儿盼望着碰到萨满妮浩,而我盼望着碰到那个年老的被安草儿搀扶着的“我”。我们各怀心事,向着白桦林出发,却在途中被喂驯鹿的人截获,而后买了一篮子苔藓喂园中的三头驯鹿。多么奇怪啊,刚刚明明还被白桦林召唤着,被额尔古纳河感动着,眼下却被投喂动物的游戏打断,转而投入宠溺驯鹿的美好时光。其实,我们发现,我们想要走向的白桦林其实一直都在我们四周,是它们将我们围住,而无需我们向外突围或者走入深处。为了完成自我命题的仪式,我和女儿在一棵高大的白桦树前拍了照,并用手抚摸了树身。真光滑啊!“白桦树是森林中穿着最为亮堂的树。它们披着丝绒一样的白袍子,白袍子上点缀着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纹。”迟子建写得没错。

  “白桦树现在真有汁吗?”女儿问。

  “你刚才不是在外面喝了吗?”

  “可我总觉得不是书里的白桦树汁。”她噘起小嘴巴。

  是啊,谁都无法复制一本书里的呼伦贝尔和额尔古纳河。

  住蒙古包的那一夜,我热得洗了两次澡。那个闷热劲头让我觉得箱子里的衣服多余了。第二天早上,被吃草的牛群吵醒,无比兴奋地出门看牛。可是一出门就傻眼了,这片高地被几拨牛群和马群占领,因而脚下一片繁荣,刚跨出高耸入云的牛粪堆,就被滴滴答答落玉盘的马屎干扰。放眼望去,整整一片雷区。女儿又稀里哗啦地笑起来:“你就是个假把式,这都怕,还想睡草地呢。”呵。我狼狈地笑了,从粪堆里挣扎出来,自我鄙夷起来:我不过是个矫情的城里人。

  箱子里的衣物是在俄罗斯村的木头房子里派上用场的,真无法想象为什么白天炽热的天气到了夜晚竟然冷得直打哆嗦。于是,在睡不着的夜里,便把多余的衣服盖在身上。这是一个偌大的呼伦贝尔啊,也是一个偌大的中国。于是再次把书打开来看。书里没有呼伦贝尔草原,只有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澄澈和神秘。但是现实中,草原与河交相缠绕,相互依存,互为彼此的生命线。河流润泽土地,土地反哺河流,那些天啊、地啊、羊群啊、草堆啊,阔大或渺小的,都是这个生命体系的显性遗传,而人类才是隐性的一支。所以对于我们的到来,它们会用独特的方式予以警醒,那根根碰瓷的草便是其锋芒。

  我想,短短的七日,怎可与世上千年相比。我的七日快结束了,我出现了矛盾的后旅行综合征,那就是身体疲惫着,想回到生活的城市,但心向往着,想继续留在这里。我还有许多未解之谜,比如,牧民究竟如何识别自家的草原;白桦树的取汁技术是不是跟鄂温克人一样;蒙古族家的小孩是不是还需要每天捡牛粪……后来想起我终究是个矫情的城里人,这些计划终得落空。如果有可能,我是说如果,请再给我三百天,我想这些日子才能让我向它走得更近一点,也仅仅是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