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兴燕
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忽悠”。
不是骗人那种忽悠,是把你忽悠得心里热乎乎的,等你回过味来,已经上了他的道了。
小时候家里穷,穷到什么程度呢?过年想吃顿饺子,肉馅得掺半筐白菜。有一回我馋肉了,哭着喊着要吃红烧肉。我爸蹲下来,用他那双常年修自行车的手抹我的眼泪,说:“咱不吃那个,那玩意吃多了腻。爸给你做个比肉还好吃的。”说完他进了厨房,鼓捣了半天,端出来一盘炒土豆片。那土豆片切得薄啊,薄得能透光,在锅里炸得焦黄焦黄的,撒了点盐,又撒了点从邻居家借来的孜然粉。我咬一口,酥脆,喷香,满嘴都是味。我爸蹲在旁边看我的吃相,笑眯眯地问:“咋样?比肉好吃吧?”我嘴里塞得满满的,拼命点头。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家里只剩三个土豆了,那盘“比肉还好吃”的东西,是我爸琢磨了一下午才想出来的法子。他把土豆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炸,炸完一片捞出来,再放下一片,生怕火候大了糊了,又怕火候小了不脆。一盘土豆片,他炸了一个钟。我后来吃过很多好东西,可没有一样,比得上那盘土豆片。
我爸忽悠人,不分大小。我上中学那会儿成绩不好,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四十二分。我拿着卷子回家,不敢进门,蹲在门口哭。他出来找我,看见我蹲在那儿,也不问,就蹲在我旁边。蹲了一会儿,他说:“哭啥?你比爸强多了。爸小时候考试,考过八分。”我抬头看他,他一本正经的,不像在撒谎。我信了,擦擦眼泪站起来。后来跟我奶奶说起这事,我奶奶笑得直拍大腿:“你爸考八分?他连考场都不敢进,每次考试都溜去河里摸鱼!”可我那时候已经信了,信了就不觉得数学那么可怕了。不就是个分数嘛,我爸考八分,我还考四十二分呢,比他强多了。这么一想,下次考试,我考了六十多分。我爸拿着卷子,翻来覆去地看,说:“你看看,我就说嘛,你比爸强。”
最绝的一次忽悠,是我高考那年。报志愿,我想报外省的大学,想出去看看。我妈不同意,说太远了,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够不着。我爸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抽烟。抽完一根,他把烟屁股摁灭了,说:“报吧。出去看看好。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出过远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挺像那么回事的。我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去东北扛过木头,去新疆摘过棉花,去广东进过厂,天南海北跑了个遍。他就是想让我出去,又不忍心跟我妈对着干,就编了这么个瞎话,把两边都忽悠过去了。我走的那天,他送我到村口,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你妈惦记。”我上了车,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车开远了,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嵌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去年秋天我回去看他,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耳朵也背了。我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那天傍晚,我陪他在院子里剥玉米。他剥得很慢,一个玉米要剥半天。剥着剥着,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玉米糊糊,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我说:“可不是嘛,你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熬,熬好了还吹凉了端到我床头。”他愣了一下,说:“有这事?我咋不记得了。”我说:“你忘了?有一回你熬糊糊,锅烧干了,糊味满屋子都是,你还说这糊糊就是这味儿,焦香焦香的。”他听完,笑了,笑得很慢,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他笑完了,低下头,继续剥玉米。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他忽悠了我一辈子,把我从一个小不点忽悠成了一个大人,把我从村里忽悠到了城里。他把我忽悠得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行,以为自己比他强,以为自己能飞得很远很远。
可他从来不说,那些忽悠背后,是他舍不得吃的鸡蛋,是他抽了一辈子的廉价烟,是他蹲在灶台前炸土豆片炸弯了的腰,是他站在村口风里站成了一棵老树。
我爸就是这么个人,爱忽悠,一辈子也没个正形。
可我想了想,我这辈子被他忽悠得最惨的一件事,是我一直以为,他永远不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