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叶子
读书时手边总有一杯茶，茶凉了又续，书翻了又翻。茶香和书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心安。
这个习惯是小时候就有的，那时我跟祖父一起生活，他有一个搪瓷缸子，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泡着浓到发苦的茶，我趴在桌子旁边写作业，他坐在藤椅上翻着《三国演义》，缸子放在凳子腿上，热气往上飘，我偷偷喝一小口，苦得直吐舌头，他笑起来，说茶要一点一点尝，书要慢慢读，那个时候搞不懂，只觉得他的茶不好喝，书也厚得让人害怕。
后来自己也拥有了书桌，也学着去泡茶，最开始就是用玻璃杯，把茶叶撒进去，看它们打着旋儿往下沉，就像是游着的一群小鱼。嫩绿的叶子在水里面舒展开来，一根一根竖着，就像刚睡醒的那个样子，读散文的时候泡上一杯，汪曾祺写高邮的鸭蛋，我就喝上一口茶，感觉嘴里也咸滋滋的，茶凉了，散文也读完了，心里空落落的。
读小说该配红茶，尤其是那种老掉牙的小说，纸都黄了，边儿都卷起来了，翻起来哗啦哗啦响，红茶也得用瓷的杯子装着，能保温，热气都在杯口聚着，一缕一缕地往上飘。读《围城》的时候，就得泡上一壶滇红，读到方鸿渐出丑的地方，茶正好烫嘴，嘶嘶地吸着气，倒像是替他不好意思起来，小说太长了，茶也添了好几回，颜色从红色变成褐色了，味道也变淡了，故事也到了结束的时候，把书合上，杯子底下还留着几片碎掉的茶叶，像是没讲完的话。
历史书实在是太沉重，绿茶又显得太轻，乌龙正好在它们中间。读《史记》的时候，我是不敢喝得太快，怕呛着了，也怕把字读漏了。项羽败了，刘邦笑了，茶凉了，那就再续上一壶。历史书里面死人实在是太多了，茶越喝，人反而越清醒起来。读到半夜三更了，茶壶里居然还留着一点香气，窗外的天也快要亮起来了。
也有搭配错了的时候，拿着绿茶去读鲁迅，那苦味就更加重了，读得人心里直发闷，跟夏天中了暑差不多一个感觉，要是拿红茶去读菜谱，甜得腻乎乎的，反倒像是吃得太饱了，这种时候就得把书先放下来，跑到厨房去重新烧上水，再换一换茶叶，等水开的工夫，正好可以瞧瞧窗户外树影摇晃，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把壶盖子顶得啪嗒啪嗒响，这时候也不用着急，反正书还在桌上等着，茶也得慢慢泡着才合适。
茶凉了是常事，读到入神时，就忘了喝，等到再端起来，已经变得温吞吞的，一点滋味也没有了。倒掉就太可惜了，就兑上一点热水，接着喝。书也差不多是这样，有些段落读不太明白，就跳过去，回头再来看它，或者干脆就不看它了。没有哪一本书是必须得从头到尾全都读完的，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反而感觉更舒坦一点。
晴天的下午，阳光斜斜地钻进屋子，照在茶杯上，茶水透亮，能看到杯底茶叶的影子。这时候读的诗平平仄仄，念着念着就泛困，书滑到了腿上，茶也忘了喝一口，等到醒过来，太阳都到了墙根下面，茶早就凉透了，只好倒掉，再重新泡上一杯，诗还没读完，明天再接着读下去。
朋友来了，也得泡上茶，两个人，两杯茶，一本书，轮流着读一段，读完后或笑或沉默，茶续了好几回，话说得却不多，真正的朋友大概就是这样的，就算只是坐着，也不觉得尴尬，就好像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味道是淡了，可还是能解渴的。
我这个人，对于茶和什么器具搭配不是很讲究，反正就是一个杯子，一小撮茶叶，开水直接冲下去，等它凉了再喝，这样就够了。读书也是一样的，列出来一个书单，或者做笔记，再写写心得什么的，我都试过，但就是坚持不下来。还是喜欢乱读，抓到哪一本就读哪一本，读到哪一页就算哪一页，茶和书，说到底都是来伺候人的，不是人去伺候它们。
夜深了，最后一杯茶，茶叶泡得没什么味道了，书也读到该去睡觉的地方了，关灯之前，把杯里剩下的残茶倒进花盆里，听说这样对花好，书合上，茶喝尽，这一天就算是过完了，明天还会有新的茶，新的书，新的日子。
茶凉了又续，书翻了又翻，就这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