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强
窗帘被啥东西轻轻撩了下,我正蜷在那把旧藤椅上打盹呢。睁眼就瞅见窗台上的茉莉冒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汁水——哦,是四月到了,她带着一身潮乎乎的青气,跟个踮着脚走路的信使似的,生怕把谁的春梦给搅了。
她就爱借风说话。大清早推开窗,风里裹着点甜丝丝的,后巷的樱花准是开了。我顺着那股香味往巷口走,道边的老树在墙上摇出细碎的影子,倒像有人在写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卖花的阿婆蹲在石阶上摘菜,竹篮里的郁金香歪着头,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昨儿夜里风挺急。”她抬头冲我笑,“把花瓣吹得满街都是,活像四月撒了把碎银子。”
风里,藏着好多零碎话呢。午后坐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风卷着玉兰花瓣擦过玻璃,忽然,听见点细碎的响动——不是书页翻页的声,是风钻进走廊拐角,撞在斑驳的砖墙上,跟谁在说悄悄话似的。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总讲,四月的风能认得出字,能把田埂上的草叶吹成一行行诗。那会儿我真信,追着风跑过麦田,看麦浪涌成绿色的海,总觉得风里头藏着个会唱歌的精灵。
她让花儿当传信的。楼下的月季开得没遮没拦,红的、粉的、白的,挤在篱笆上争着说话。有朵半开的粉月季被雨打歪了,耷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我蹲下去想扶它一把,指尖刚碰到花瓣,就见一只蜜蜂跌跌撞撞地钻进来,翅膀上的水珠滚进花蕊里,惊得花瓣轻轻哆嗦了一下。原来,花儿开起来从不是安安静静的,它们炸开时的脆响,蜜蜂扑棱翅膀的嗡嗡声,都是四月在喊:“你看呀,生命多热闹。”
那一天,在公园碰见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正把掉下来的海棠花往玻璃瓶里塞。“要做书签。”她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花瓣,“老师说四月的花能留住春天的味儿。”我想起自己书桌里,也压着去年的樱花,现在成了薄薄的粉片,可凑近了闻,还能嗅到淡淡的香。原来,花儿落了不是就完了,它们把自己变成书签、做成香袋,是想把四月的话,悄悄地带给往后的日子。
她最会在梦里种月光了。昨天晚上,居然梦见自己躺在油菜花田里,金色的花海一直铺到天边,四月就坐在我旁边,头发上别着蒲公英。“你瞧!”她指着远处的云,“每朵云里都藏着人的念想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还真看见云絮里浮出奶奶的笑脸,还有老家院角那棵总也长不高的石榴树。醒过来时,枕巾是湿的,窗台上的风铃轻轻地晃,准是她趁我睡着,把乡愁折成了风的模样。
楼下的小孩在放风筝,线轴转得飞快,风筝却总也飞不高,像只笨乎乎的白鸟。四月大概是看不过去了,忽然,送过来一阵柔风,那风筝“噌”地蹿上天空,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云里钻。孩子们拍手的声响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掠过屋顶,把影子投在晒着的床单上,像谁在布上绣了串省略号。
天慢慢暗下来时,我坐在廊下喝茶。风穿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跟谁在念诗似的。抬头看见月亮爬上来了,清辉落在茶杯里,漾出细碎的银亮。忽然懂了,四月的耳语不只是说给耳朵听的,她是想让我们知道:风里有光阴,走过的脚印,花里有生命该有的重量,梦里有还没拆开的远方。
就像这时候,茶香混着晚樱的甜漫过来,檐角的风铃又响了。我知道是四月在说再见呢,她要往南去了,把没说完的话留给了五月。可这有啥关系,那些藏在风里的私语,落在花上的吻,种在梦里的月光,早钻进心里,长成了一片不会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