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霞
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女儿想买一杯尝尝鲜，虽然我一向对花样饮品没有兴趣，却也不愿意当扫兴的妈妈，趁她去排队，我就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休息。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姨，她的女儿买来两杯奶茶，娘俩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阿姨品了一口奶茶，笑眯眯地说：“难怪你们年轻人都爱这个，怪好喝的嘛。”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对女儿叹了一口气：“刚才你去排队的时候，我就在想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从来没有单独跟你姥姥一起吃上一顿饭。以前我们娘俩也经常一起去赶大集，那热乎乎的丸子汤，几毛钱就能买上一大碗，我怎么就舍不得买上两碗，陪着你姥姥慢慢喝一碗呢？那个时候日子太难了，整天就想着怎么能多挣一点钱，养活家里的几个孩子。后来你姥姥病重，我也没空天天守着她，都是趁着吃完午饭的工夫，跑过去给她洗洗衣服、洗洗头，再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干活。那时，村里人看我经常来回跑，都说我是个孝顺的闺女。可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就不得劲，你说那时候是有多忙啊，娘俩坐一起聊个天、吃个饭的工夫都没有吗？现在你们给我买东西，买啥我都接着，我都开心，因为我不想让你们跟我一样，将来在心里留下遗憾……”
那女孩听完老母亲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以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好啊，那以后我再买啥你就只管接着，别再问花了多少钱，咱们娘俩能这样开开心心聊天，比啥都值钱呢！”女孩转身去扔奶茶杯的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事实上，我也被阿姨这番话感动到了。我的母亲也七十多岁了，说来惭愧，我平时杂事比较多，往往只有在周末才会回去，倒是经常会陪着母亲聊天，但话题更多的是围绕父亲的健康问题。父亲患有各种慢性病，几年前做过一次手术，需长期调养，我每次回去总要费心挑选适合他的食品。身体硬朗的母亲包揽了所有家务，照顾父亲、操持三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反而让我们忽略了她的需求。
直到有一天，我又给父亲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去时，正巧母亲赶集回来。那天的天气并不热，母亲却一进门就瘫坐在沙发上，额头流着汗，有气无力地说：“感觉有点低血糖啊，一点力气也没有，差点回不来……”我立刻起身在刚买回来的那堆东西里翻找，却惊讶地发现它们都不对母亲的口味！我赶快跑到家门口的超市里，买了可以冲服的葡萄糖，又顺手带了一包口感软糯的奶糖。母亲喝下我冲好的糖水，又在嘴里含了一颗糖，气色终于好了一些，这时才叹了一口气说：“你爸身体不好，你们总惦记着给他买各种健康的零食。我呢，天天忙里忙外，你们大概觉得我啥都能扛住吧……刚才差点晕倒在路上时，我就在想，要是真出点事，你们连我爱吃啥都不知道，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岁数再回想这件事，该有多难受……”
母亲的话让我鼻子一酸，愧疚感顿时涌上心头。从那以后，我开始在购物清单里，加上几样母亲爱吃的点心……
“妈妈，快来尝尝吧！”女儿捧着奶茶蹦跳着回来时，坐在我对面的阿姨已经离开了，我回想着她那句“一生最大的遗憾”，没有像往常那样拒绝女儿递过来的奶茶，而是伸手接了过来。回家路上，我拐进糕点店买了母亲最爱的桃酥。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妈，先歇会儿，尝尝这个。”我把还温热的桃酥递过去，母亲轻轻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吃，还是以前那个味儿！”
看着母亲小口吃着桃酥，我突然懂了，母亲这辈子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自己有没有享福，而是怕我们将来会像奶茶店那位阿姨一样，想起她时心里都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