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泽坚
我最佩服的人,是我妈妈。我常觉得,所谓“大智若愚”,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小时候,我是她的小尾巴。她去田里摘野菜,我跟在后面;她去拔花生、挖红薯,我也跟着;她去放牛,我更要跟着。老黄牛在坡上吃草,我就赖在妈妈身边,缠着她讲故事。而妈妈好像有讲不完的故事——狐狸怎么骗走乌鸦嘴里的肉,狗请仙鹤吃饭闹出什么笑话,还有那个憨憨的陈大傻,买了双大鞋子,每次便便都弄脏鞋后跟,总引得狗跟在屁股后面转……她讲得活灵活现,我听得咯咯直笑。那些年,家里没有收音机,更没有电视,妈妈就是我的“故事广播站”,用一个个故事,把我的童年填得满满当当。
妈妈是真的很疼我。她年纪很大才生下我,老来得子,自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那时候我个子矮,排队站在第一个,同学们叫我“小布丁”,我心里难受,妈妈却从来不着急。她摸摸我的头说:“你呀,就像一根竹子,别看现在长得慢,将来呀,也能长得高高的、直直的,高耸入云。”可背地里,她比谁都着急。她到处打听,听说钙片能长高,就省吃俭用去买钙片;听说生命一号管用,又去买了氨基酸。那时候家里穷,她的钱,都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省出来的。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能让她的儿子长高一厘米,她都愿意去试。
妈妈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擦桌子、抹凳子、洗杯子,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忙完这些,又开始洗衣服、做早饭。等我被她的声音从梦里拉出来,我还带着起床气,她却总是笑眯眯的,看着我把他煲的粥、腌的酸萝卜吃得干干净净,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用老家的话说,真是“见牙不见眼”。她会问:“好吃吗?”我说:“好吃!老妈你做的什么都好吃!”她就笑得更开心了,好像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那时候我不懂事,哪里知道妈妈的辛苦。现在想想,她那么早起来,做完那么多活,还要笑着叫我起床,看我吃饭,送我上学,她从不抱怨,也不喊累。再苦的日子,她都能从中咂摸出一点甜来。
更让我佩服的是,妈妈虽然只读过小学二年级,却靠自学认识了很多字。她喜欢看书,那些书,是她从学校附近捡来的,别人不要的旧书、废纸,她一页页收好,用针线缝成本子。她就是这样一本本“读”完四大名著的。
晚上,她点一盏煤油灯,在灯下一字一句地看。第二天,就能给我讲孙悟空大闹天宫,讲诸葛亮草船借箭。她还喜欢画画,画本也是自己做的——捡别人扔的烟盒,拆开,订在一起。她在上面画金鱼、画小鸟,还画三国里的人物,刘备、关羽、张飞,虽然笔法稚拙,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有一次,她画画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做。我饿得跑去找她,喊了好几声,她才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合上画本,一边往厨房跑一边道歉:“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画得太认真了,饿坏我儿了!”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爱极了。
这就是我的妈妈。她能在最苦的日子里,找到自己的乐子。种菜的时候,她一边浇水一边唱山歌——“我家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敬亲人”,刘三姐的歌,她唱了一辈子。挖红薯的时候唱,拔花生的时候也唱。有时候她还会教我一两句老掉牙的牛山歌。我唱得乱七八糟,她却唱得摇头晃脑,自得其乐。田野里,有青蛙叫,有蟋蟀叫,还有妈妈的歌声——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村里的人,都爱来找妈妈聊天。她从不说人是非,别人议论长短,她只笑笑,不接话。后来年纪大了,干脆“装聋作哑”,人家问她什么,她就摆摆手说:“耳朵不好,听不清。”可谁家有事需要帮忙,她跑得比谁都快。她不争不吵,不恼不怒,守着自己的节奏,过自己的日子。
如今,我也为人父了。当我给孩子做早饭,当我蹲下来听他说话,当我学着妈妈的样子笑眯眯地夸他“真棒”时,我突然发现,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她那些故事,那些山歌,那些笑眯眯的眼神,那些不慌不忙的日子,早已长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
妈妈这一生,没读过什么书,没讲过什么大道理。可她用早起的背影告诉我什么叫勤勉,用她的画本和书页告诉我什么叫富足,用她的山歌告诉我什么叫苦中作乐,用她的笑眯眯的眼睛告诉我——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一颗安稳、柔软、干干净净的心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