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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风筝飞过旧时光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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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魏耀庭

  暮春的风裹着麦田的青草香,轻轻撞进怀里,耳畔忽然传来女儿清脆的拉扯声:“爸爸,你看!”她拽着我的衣角,小手指向不远处商贩的竹架,那只红蜻蜓风筝正抖着薄如蝉翼的翅膀,翅尖沾着细碎的阳光,像要啄破这春日的温柔外壳。  

  欣然买下那只红蜻蜓,女儿抱着它雀跃地奔向麦田边,羊角辫在脑后甩成小小的旋涡。我帮她理好风筝线,叮嘱她顺着风向跑,她便攥着线轴,迎着风一步步迈开小步子。风渐渐大了,线轴在她掌心微微发烫,细碎的笑声追着风筝的尾巴,在麦田上空飘得很远。红蜻蜓忽高忽低,翅膀偶尔掠过她扬起的刘海,留下一丝风的痕迹,也映着她眼里闪烁的光。

  视线落在那只翻飞的红蜻蜓上,思绪竟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四十年前的麦田。同样是这样的春日,同样是这样微风拂面的午后,祖父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鼓胀胀,像灌满了整个春天的风。他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修理着磨旧的线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也不抬手扶,只眯着眼,指尖灵巧地穿梭在线头之间,嘴里还念叨着:“线要顺着风脾气,急不得,得懂啥时候要跑,啥时候要停。”  那时祖父做的风筝,没有如今这般精致,却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贝。竹篾扎成的燕子骨架,糊着裁下来的旧春联红纸,翅膀边缘被他细心地磨得光滑,尾巴上缀着他亲手剪的彩条,风一吹,彩条便轻轻飘动,像燕子的尾羽。每当风筝飞上天,祖父便仰着头,眯着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的余晖,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总把我举过肩头,让我看得更高,指尖轻轻抚着我的手,教我如何握稳线轴,如何顺着风向调整力度。  

  “爸爸,它飞啦!飞得好高好高!”女儿的欢呼声猛地拉回我的思绪,抬头望去,红蜻蜓已稳稳悬在云端,尾巴轻轻扫过远处的电线杆,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我伸手接过女儿递来的线轴,指尖忽然微微发颤——指腹蹭到线轴上细微的凹痕,那触感,竟与祖父掌心的茧子如此相似。记忆里,就是这双手,曾把我举过肩头看风筝,曾轻轻拍去我裤腿上的泥点,也曾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教我读懂风的方向。

  祖父走的那年冬天,天气格外冷,他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声音微弱却温柔:“明年开春,爷爷再给你做个蝴蝶风筝,比去年的更漂亮……”如今,老屋的墙角,那个装着竹篾、彩纸和线轴的竹筐早已蒙满了灰尘,像祖父没说完的话,静静躺在时光里,再也无法兑现。小时候,他教我认风向时,总说“风筝飞多高,线就牵多稳”,那时似懂非懂,如今握着女儿的手,才忽然明白,那根细细的风筝线,早已悄悄系进了我的骨血里,牵着祖父的牵挂,也牵着我对童年的回望。  

  暮色渐渐漫上来,晚风变得温柔,红蜻蜓缓缓落下,轻轻撞进女儿怀里,翅膀上沾着细碎的草屑,像是风留下的吻痕。女儿抱着风筝,仰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好奇:“爸爸,老爷爷也会做这样好看的风筝吗?”  我的喉咙猛地一紧,眼眶微微发热,想起祖父当年举着竹篾燕子,陪我在院子里奔跑的模样,也想起此刻女儿抱着红蜻蜓,眼里闪烁的欢喜。后来有一次,女儿放风筝时线轴打了结,急得眼眶发红,我竟脱口而出祖父当年教我的那句话:“别急,顺着风走,别较劲。”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原来有两条风筝线,从未断裂。一条拴着女儿的羊角辫、红蜻蜓的翅膀,拴着此刻掌心的温度,拴着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另一条系着祖父的蓝布衫、竹篾燕子的红纸,系着他哼唱的小调,系着我藏在心底的思念。我们放飞的哪里是风筝,分明是把“好好长大”的心愿,藏在风里,一代代传递下去,就像当年祖父教我那样,就像我如今教女儿这样。  

  风筝是时光的渡船,载着童年的好奇、少年的莽撞、中年的回望,在岁月的天空中,划下看不见的轨迹。或许有一天,线会断,风筝会落在某片云里歇脚,但只要心底的那根线还在,只要那份牵挂还在,我们就可以续上风,让它继续替我们,看更高、更远的天,让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温暖,永远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