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芸
一个人对食物的眷恋,藏着乡愁,投影在舌尖上。从小到大,我对豆制品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但凡沾着点黄豆香的食物,总能轻易勾住我的味蕾,而这份偏爱,源于那一方素白的豆腐。
逢年过节,家里总要磨上一桌豆腐,这是我们客家人独有的仪式感。头天夜里,奶奶会挑出颗粒饱满的黄豆,用清水细细淘洗,再浸入盆中。一夜过后,黄豆吸饱了水分,圆润发胀,指尖轻轻一捏就碎了,这是做豆腐的第一道工序——浸豆。
次日天亮,院子里的石磨开始吱呀转动。爷爷推着磨柄,奶奶一勺一勺地将黄豆和山泉水添进磨眼,生豆浆顺着磨盘缓缓流下。磨好的生豆浆,要用细密的纱布袋滤去豆渣,奶奶攥着布袋用力挤压,雪白的浆汁汩汩流出,只剩干爽的豆渣留在袋中,这便是滤浆。随后将生豆浆倒入灶中,用柴火慢煮,炉火噼啪作响,豆浆渐渐沸腾,浓郁的豆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刚煮好的热豆浆醇香扑鼻,家里人总会先盛上一碗,细细品尝这口刚出锅的鲜醇,不加任何配料。
煮好的豆浆关火静置,稍稍放凉后舀进备好的空桶里,便到了最关键的点浆环节。爷爷会提前调好盐卤,拿着水勺将盐卤缓缓淋入豆浆中,一边淋卤一边搅动,让盐卤与豆浆充分融合。原本翻滚的豆浆,在卤水的作用下慢慢凝固,先是浮起绵密的絮状豆花,随后渐渐成团,最终凝成软嫩的豆腐花胚。我守在桶旁眼巴巴望着,奶奶总会先舀一碗鲜嫩的豆花,放上一勺白糖递给我,入口即化的甜软,比热豆浆多了几分绵密,是童年里最期盼的甜香滋味。
等豆腐花成型后,舀进垫好粗布的豆腐箱中,仔细将布角裹紧,盖上木板,再压上沉沉的石头,多余的水分一点点被挤出,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不过半晌,软嫩的豆腐花便凝作了方方正正的水豆腐。从滚烫的豆浆,到绵密的豆腐花,再到滑嫩的水豆腐,一粒粒黄豆历经几道工序,幻化成三种截然不同的滋味,每一口都是独属于老家的烟火味道。
而客家人最爱酿豆腐。把嫩滑的豆腐切成均匀方块,用筷子轻戳,将调好味的肉馅慢慢填入,再轻轻抹平封口。或是下锅慢煎至边角微黄,或是加汤汁焖煮入味,让肉香层层渗进豆腐中,咬下一口,肉汁瞬间在舌尖散开。豆腐久煮不碎,肉馅紧实多汁,香而不腻,这是客家人餐桌上离不开的菜,更是逢年过节时少不了的团圆味。客家人素来偏爱豆腐,除却其绝佳的口感,更承载着一份质朴的期许,“腐”与“富”同音,吃一块家乡豆腐,就是盼着往后日子富足安康,岁岁丰盈。
如今,家里的石磨沉寂已久,落上了厚厚的灰尘。老家再也没有逢年过节手工磨豆腐的热闹,想吃豆腐,到镇上就能买到,模样方正,口感也嫩滑香甜,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大抵是没有了山泉水的清润,没有了石磨慢磨的烟火,更没有了守着灶台等待的满心欢喜,这豆腐终究少了几分灵气和温度。
原来我贪恋的,从来不只是那一方素白的豆腐,而是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是刻在舌尖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