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湘
1
雨从云端跳落，匆匆忙忙，落下得急，不小心就撞碎了路过的风。风便趁机扯了几丝雨的衣裳，裹着刚从村里偷走的半缕鸟鸣，掠过檐角枯蔓。它如此慌张，惊起树上藏着的雀儿，它们抖着翅膀，用一声声啼鸣冲开雨帘。那些散落的雨点，便化作新绿的嫩芽，坠在故乡的眉弯，也坠在我的心头。
听说鸟鸣是没有形状的风，是会跑的光，是能折叠的时光。它从高高的墙上飞过，从漫长的岁月长河掠过，停驻在阿公家门前的银杏树上、栖在阿姑家塘边的那棵满堂红上，长成一串串叮当作响的风铃。
在初春，鸟雀们把新绿的嫩芽当作星星来数，把春雨当作酒来饮。饮醉了，再把鸟鸣吐成穿梭岁月的琴弦，弹响乡愁的韵律。春醒时翻身的呢喃，雨落在草叶上的轻响，都凑成它的曲调，在我思乡的心潮中扬帆起航。
2
几只鸟雀，落在阿公家的晒场，歪着头，看墙角的青苔爬成故乡的模样，看新绿从石缝钻出，怯生生地与它们交换心事。那些心事，散在风里，成了绕梁的鸟鸣；融在雨里，成为滋养新绿的琼浆；落在时光，那是我的童年。
鸟鸣落进阿姑家抽芽的满堂红上，树枝便沿着啼声，长成通往云端的梯，梯子尽头，藏着故乡所有温柔；鸟鸣落进旁边的水塘里，便映出另一个春天，鸟雀在水里飞，新绿在云里长，雨丝在天地间缠绕，两个春天，拼成一幅没有边界的画。
鸟鸣落进我耳朵，那些尘封往事便悄悄发芽，长成旧日模样——我追着鸟雀，鸟雀追着新绿，新绿追着春雨，跑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春天。而我跑着跑着，便如一阵风，裹着鸟鸣，沾着新绿，融进春雨，又成了幼童。
3
又是下雨天，愈发想念家乡的鸟鸣。
我不必睁眼，便知那落下的雨有多软。温润且绵长。
春雨落向故乡屋檐时，每一滴，都能砸出一个春天。
我不必细想，也知道鸟雀们的叫唤必然欢喜。它们不藏不躲，自由自在，不怕雨来得汹涌。春天是属于它们的，故乡的天空与林木，也属于它们。天大地大，无处不可安身。
我仿佛能看见，鸟雀落在枝头，啄食春日的暖阳；新绿漫过田埂，长成参天的绿，触摸高高的云端；风一阵阵，把鸟鸣挂在每一片叶子上；雨时重时轻，从家乡把鸟鸣捎到我的窗前。我伸出手，接住春雨的温柔，仿佛从未离开故乡半步。
这世间万千明朗，有时不及一场春雨的浪漫，一声鸟鸣的灵动，一片新绿的张扬。
不及鸟雀衔来的一缕春光，不及新绿蔓延的一寸念想。
春雨落时，鸟鸣起，新绿生。风捎来一句归期，是无论走多远，一想便满心滚烫的向往。
春去春又来，鸟鸣依旧在云端飘荡，在林间穿梭，在乡愁里回响；新绿依旧在人间生长，在故土蔓延，在思念里张扬；家乡的模样，在岁月里静静沉淀，在春雨里愈发温良。
而我，无论身在何方，永远是那个守着鸟鸣，望着新绿，念着故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