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丽
午后颇觉疲惫,躺床上欲睡未睡,想起AI在我风寒病中不能动脑时推荐的电影《海蒂和爷爷》,片中诸多人物,大多善良温暖,海蒂很可爱。便想到海蒂女伴克拉拉的奶奶给海蒂讲牧羊人故事的场景,不禁微笑。“真没想到,这片子里我最喜欢的人物,是克拉拉的奶奶啊。”我对自己说。于是便记起自己的奶奶。是的,我的阿婆,也是这样的一位好奶奶。
阿婆姓李,名金喜,隔壁邻舍都唤她阿李婆。我也唤两个邝屋的阿婆做阿叶婆、阿梁婆。那时我也不知为何她们并不姓邝。
阿婆给我讲过好多好多的故事,神探包公、大清官海瑞、命途坎坷但不屈的女人万日红,老虎怕“漏”,等等,但她并不像克拉拉的奶奶那样,捧着一本漂亮的图画书来念,她是全凭记忆,记下她年轻时所看的戏,然后讲给我听。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奶奶:“阿婆,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故事呀?”“看戏看的啊。”那时候我才读小学四年级,有这样好的阿婆,我的同学很羡慕,有回我便带了同学回来,一起听阿婆讲故事,作为回报,我们给阿婆捶背。这些故事在我幼小的心灵镂下了深刻的痕迹,影响了我后来人生轨道,便如海蒂在听克拉拉奶奶讲故事后立志写故事。
阿婆还经常给我念三字经和增广贤文等,我记得最牢的一句是“将人比己,将心比心”,往后我的共情心实在太强,给我造成不小的精神消耗。那时年纪小,对看到的一切都感到困惑或好奇。我曾问阿婆:“阿婆,为什么会有天地山川?为什么会有花鸟草木?为什么……”阿婆有的回答具体些,而大多答我:“天造地化。”那时我自然不满足,以为她在搪塞,后来看儒道二家,俱曰万物皆是自然化生,又曰“道法自然”,元气生天地,天地生万物,方知阿婆之言所本,惊觉这四字竟是中国最古老、最朴素的智慧,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世界观。敬畏天地,不是畏惧虚无的神明,而是敬重自然规律,顺应时节方能安身立命,顺应造化方能生生不息。
看戏的年代,也许在1949年之前了,那时,阿婆应该还很年轻。阿婆生了六个儿女,生我父亲的时候,她已是“高龄”,因而等我懂事时,阿婆已80多岁,眼睛看不见了。
我的阿婆,曾经在灶前添柴火。河源城总将厨房唤作“灶前”。我总是以为,阿婆的眼睛是被火钳戳瞎的,因为有一次我看见,阿婆想拨火灰,拿铁钳时,铁钳碰到她的眼睛了。多年后,妈妈告诉我,那时阿婆的眼睛已经不好了。现在想来,也许是得了白内障。后来父亲便买了燃气灶,是这条街上最早买这新鲜物的人家之一。
长我好几岁的表姐告诉我说,阿婆很喜爱我和弟弟,经常给钱我们,但给弟弟的总是多一些。
“阿婆眼睛看不见,怎知是多少钱?”我说。表姐笑道:“她用手指一摸,便知道面额。”
对那时的人来说,男丁确实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期望。阿婆去世后,我父亲的哥哥,奶奶的长子,我的阿爷——河源人把伯父称作阿爷,在每年的清明,都会从惠州回河源石硖拜祭阿婆。有时忙了,他在车上下来,烧好纸钱香烛,敬过酒茶,又直接到路边,拦下河源到惠州的客车,又直接回惠州了。许多年过去,阿爷带着我和弟弟一起去找阿婆的坟。那边已建起越来越多的楼房和工厂、汽车卖场和小农场,阿婆的坟不易找了。有一年,我们跟着年过花甲的伯父,翻过一座很难爬的小山,才走到阿婆的坟。那上面有我弟弟的名字,“桂臣”。这应该是阿公给他起的,或者仍是阿婆起的,对这唯一的男丁有很大期望。便也不怪奶奶给零花钱,还厚男薄女了。我们总以为弟弟叫“继成”,原来他是叫“臣仔”呢。邻家老爷爷曾开玩笑地叫他“阿臣伯”。
阿公讳“育棠”,有兄弟三人。我在民国《新源报》上见过几次他的名字,那时他在竞选建筑工会理事长。1947年8月2日,《新源报》头版:《河源建筑工会改选理监事凌育棠当选理事长谢蔚臣请改开会期》。阿公的长孙(伯父生了两个女儿)便是我弟弟了,但我父亲大概嫌“桂臣”二字太老气横秋,换了一个更易叫的单名,也把我的小名给改了,取“聪明伶俐”之意。
阿婆个子不矮,我曾经扶过她走过一段约二百米的路,从东门陈屋,过东门,折到西门老家去看她的妯娌,我们唤作“伯婆”。西门凌屋是我们的老宅子,1962年地震后,有些房屋也震塌了,就搬到环城路的公产房里,后来将它买了下来。
海蒂天然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对小牧羊人朋友的奶奶,一直记挂在心上,因其无牙,海蒂一直为她收集软软的面包。我亦如是,因为我没有,便很羡慕那些有外公外婆和爷爷的人,所以有时候在工作中或生活中接触到一些老人,我都会带着一种莫名的亲近心理去对待他们。有一次下雨,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一个老爷爷蹲在东门陈屋大门的短檐下避雨。我刚好路过看到,急忙为他撑伞,送了老人回他屋里。然而过了几个月,我看到这古老的大门上贴着白色的对联,大屋里老人并不多,我猜是有老人去世了。
曾遇过一个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婆婆,她是西门一座老屋的,喜欢拿一双拖鞋玩,这里藏藏那里放放,有时还抱起来。她家里人嫌鞋子脏,总是叫她不要玩。让她玩玩又何妨呢?你看她玩着鞋子时那副得意的神情,笑嘻嘻的面容,多么可爱。我也和她一起嬉笑起来——衣服脏一点可以洗的。但她家里人看见她玩就将那双拖鞋夺下,还训她,老婆婆乖乖地坐在床沿上,一声也不敢吭。我望着她,不知是笑还是哭,她偷偷瞄了我一眼,又嘿嘿嘿地笑起来,我随之也笑了,但眼角却带着泪了。
我一位和平县籍的同事,她外婆当时80岁了,我因工作关系和这位爱笑的老奶奶玩过一会子。这个外婆头上戴着顶毛线帽子,我记起我奶奶喜欢戴着绣花的、中间有一块玉石的抹额。老太太是讲当地客家话的,我却连源城以外的客家话也不会讲,情急之下,我的河源本地话、粤语全溜出来了,结果成了四不像,老太太不住地豁着缺牙大笑。最后,她说一句话,望望她的外孙女,同事便将她的话翻译给我听,于是我又用不咸不淡的四不像话再和老太太交流,这场面很滑稽,我们都大笑起来。外婆叫我吃一种自己家里做的面食,又拿饼干塞在我手里,弄得我满手都是饼。我边吃着,边说不要不要了,但外婆还是往我手里塞。直到走出外面,办事的车子来接我们时,我手里的饼还没吃完。有外婆多好啊!
我只有过阿婆,可是她在我少年时就去世了。
那天清晨,我还没睡醒,父亲将我叫起来,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惹婆(你的阿婆)过身了。”从此我没有了阿婆。那时候还小,哭了一两场后,就不哭了,看着阿婆冰凉的身体,用手去摸她苍白的腿。家里的大人守夜,我也不愿去睡,爬上家对面的梧桐树上去坐在树杈间。彼时邻居家播着一首我当时不知名的歌曲,一唱三叹的,“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是啊,阿婆再不说话了,云彩也失去了颜色。阿婆的葬礼,我只记得披麻戴孝,手臂缠着一块白麻布,上面有翠绿的侧柏叶,随着许多的人从东门往南门走,有人一路走一路丢小鞭炮,走过白马庙,走到北直街南端,父亲跪在地上,头顶一个圆竹盖,上面是许多小利是,有的人走到这里便不送行了,拿一个利是回家去。我和弟弟因年纪小,也被领回了家。后来祭坟,便知阿婆葬在石硖一带。
时间把一切都带走了。“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我们最终都不敌时间。就连这世界,也不过如同朝露般易晞。阿婆,这世上仍有我记得你,有我们的族人记得你。仿佛青蛙跳入池塘,曾在世上留过哗啦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