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者
刚进公司那会儿，最怕的就是月底。
那个时候，财务部就像是个炸了窝的马蜂窝。
几千行的报表数据，密密麻麻地堆在屏幕上，像是一群黑压压的蚂蚁，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作为新人，这种苦差事，自然也就落到了我头上。
那天晚上，为了核对一个季度的数据，我已经在那Excel表格里泡了整整四个小时。我就像个不知疲倦却也没什么脑子的机器人，不停地重复着那几个机械的动作：Ctrl+C，Ctrl+V，再核对一下有没有错行。
眼睛酸涩得要流泪，右手食指因为长时间点击鼠标，都快有些僵硬了。
旁边的工位上，坐着我们部门的“老法师”。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平时话不多，总是拿着一个泡满枸杞的大保温杯，也不怎么跟我们这群年轻人凑热闹。大家私下里都说他有些古板，不太好相处。
此刻，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我和他的两盏灯还亮着。
他大概是处理完了手头的事，起身准备下班。经过我身后时，那脚步顿了一下。我正全神贯注地跟那一行行数据死磕，根本没注意到他。
“这么个搞法，你今晚就是通宵也做不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我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刚选好的那一列数据给删了。
回头一看，是“老法师”。他也没看我，只盯着屏幕上那还没处理完的几千行数据，眉头皱成个“川”字。
还没等我解释，他已经极其自然地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起开。”言简意赅。我赶紧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灰溜溜地让出了位置。
“老法师”坐定，放下手里的保温杯。那只布满了岁月痕迹、指关节有些粗大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键盘上。那一瞬间，他的气场仿佛变了。
只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根本没怎么动鼠标。那敲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噼里啪啦，像是雨点打在荷叶上，急促却不杂乱。屏幕上的光标仿佛有了生命，在那些枯燥的单元格之间极速跳跃。我都还没看清他按了什么键，只见一个个复杂的公式像变魔术一样自动生成，原本杂乱无章的数据瞬间被筛选、排序、合并。
“看清楚了。”他一边操作，一边冷冷地吐出几个词，“Ctrl+Shift+L筛选，Vlookup匹配，这一列用透视表拉一下……”他的语速很快，但我听得极其认真。
那不是在单纯地炫技。那是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把他用无数个加班夜熬出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一个新兵蛋子看。
不到十分钟。原本我预计要通宵才能搞定的工作，此时已经整整齐齐地变成了一张完美的报表，躺在了那个名为“最终版”的文件夹里。
最后一记回车键敲下。“好了。”“老法师”站起身，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又恢复了那个有些佝偻、端着保温杯的中年大叔模样。
“以后别用这种笨办法。有些东西，那是给机器干的，不是给人干的。”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也没等我道谢，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还在发愣的我一眼：“早点回去睡觉，年轻人熬夜伤身。”
那晚的月亮特别圆。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心里热乎乎的。
职场上总有人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可这个平时看着有些冷漠的“老法师”，却用他那双仿佛施了魔法的手，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那不仅仅是一组快捷键，也不仅仅是几个高效的函数公式。那是一份无声的传承，是前辈对后辈那种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实实在在的提携。
就像他保温杯里那几颗红枸杞，看着不起眼，泡久了，水也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