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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风把记忆摇落一地红

日期: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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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成文耀

  三月的风总带着暖意,漫过窗台时,恰好掀起案头那本旧相册。窗外的紫荆花正开得热烈,粉紫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碎红。风裹着花香掠过鬓角,那些沉在岁月深处的记忆,竟被这阵春风摇落,铺了满地绯红,伸手去拾,指尖触到的,全是滚烫的旧时光。

  记忆中第一次见这样绚烂的红,是在山区老家。那年我五岁,三月的山坳里,野杜鹃开得像燃着的火。母亲牵着我的手,踏着沾着晨露的山路去采春笋。她的粗布褂子上沾着草叶的露珠,手里提着的竹篮里,装着刚挖的春笋,顶端还带着鲜嫩的笋衣。风一吹,杜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她抬手拂去,指尖却沾了几片细碎的红,像染上了永不褪色的霞光。

  母亲总说,三月的杜鹃最艳,也最念春。它熬过整个寒冬的凛冽,等到春风一吹,才肯把积攒的热情全释放出来。就像山里的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把最真的情藏在心底,等到春天来临,才愈发醇厚。那天采笋回来,母亲用捡来的杜鹃花瓣,给我做了个小小的花环,戴在头上,红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我戴着花环在院子里奔跑,花瓣落在泥土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胭脂,如今想起,全是童年最温暖的模样。

  后来我参军入伍,离开老家的那天,是初冬的早晨,没有了野杜鹃盛开的红。但是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几朵春天摘下晒干了的杜鹃花。她把花塞进我的背包,哽咽着说:“想家了,就看看这花儿,它开的时候,家里就暖了。”走出村口时,我回头凝望,母亲的身影在树丛的映衬下越来越小,而我的鼻尖却越来越发酸。在部队的日子里,训练再苦,思念再浓,我都会把那几朵花拿出来看看,花瓣虽渐渐干枯,颜色却依旧鲜艳,像母亲的牵挂,从未褪色。

  在军营的岁月里,也见过别样的红。那是新兵连的三月,我们在训练场上踢正步,胸前的红领花在春风里微微晃动。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我们眼底的热望。训练场上的汗水浸湿了军装,胸前的红领花却始终挺拔,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种,点燃了我们青春的热血。后来在抢险救灾的前线,春风里夹杂着尘土,我们扛着沙袋奔跑,手臂上的红袖章被汗水冲刷得愈发鲜亮,与路边红色的野花相映,红得惊心动魄。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有些红,是信仰的颜色,是责任的重量,是无论风雨都不会熄灭的赤诚。

  转业到地方后,我很少再见到像老家那样漫山的红。城市里的春天总是来得仓促,偶尔在公园见到几株杜鹃,也总觉得少了几分山野的热烈。直到去年四月初,我回到老家。山坳里的杜鹃依旧红得热烈,只是村口的老槐树更粗了,树下再也没有母亲踮脚张望的身影。那天晚上,姐姐从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我当年带走的那几朵晒干的杜鹃花,还有母亲给我做的花环。花瓣早已干枯发脆,却依旧保持着当年的形状。姐姐说:“母亲前年走的时候,还惦记着这些花儿,说等你春天回来,让你再看看家里的红花。”我捧着布包,指尖抚过那些干枯的花瓣,仿佛又摸到了母亲粗糙的手掌,摸到了她温暖的牵挂。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杜鹃的清香,也带着岁月的味道,把那些沉淀的记忆摇落,铺了满地绯红。

  如今,每当春风起,我总会想起老家的杜鹃,想起那些红得热烈的时光。那些红花,是母亲的疼爱和牵挂,是军营的热血,是岁月的沉淀。它们被风摇落,却从未真正消散,而是化作心底最温暖的底色,在每个思念的日子里,泛着淡淡的红。

  风又起了,门口的宫粉紫荆花落下几片花瓣,像极了当年老家山路上的光景。我弯腰拾起一片,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像极了记忆的纹路。原来有些时光,有些情感,就像这春天的花一样,无论经过多少岁月的洗礼,依旧红得热烈,红得纯粹。风把记忆摇落一地红,而那些红,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