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映霞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名字竟被母亲唤出四种腔调,情绪不同,叫出来的名字也不同。我的名字,是王映霞。
母亲是不常唤我的全名的。心情舒畅时,灶上的汤沸着,院子的阳光落着,她随口一喊:“映仔——”那从第三声慢慢延续到第一声的“仔”字,声调软得像刚化开的冬蜜,清甜软糯。我听见这声叫唤,便知里屋是晴好的天,是可以撒娇讨点好吃的,是可以赖在她身旁叽叽喳喳的时刻。
待到日子不忧不喜寻常时,母亲的声线显然淡了些,她会叫我:“王映。”或许是口顺,或许是无心,反正少了亲昵,就像墙壁上那到点的八卦钟,不紧不慢地响。我只需应一声,便去做该做的事,扫地洗碗或是做功课,没有欢喜也没有惶恐,只当是平日里的一声招呼,平淡得就像家常便饭一般。
最教人心里一紧的,是那拉长了的“王——映——霞——”
我幼时最是怕这声调,每每母亲动了气,或是我闯了祸,那三个字便从她喉咙间滚出来,拖得极长,一字一顿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像冬日里的寒风刮过耳畔,凉意袭人。我不必去看她的脸色,单听这拖长的全名,便知大事不好,所有发生着或计划着的顽劣瞬间收敛,就等着那阵风雨过去。
还有一种,叫我“映史忽”的时候,一定是我作为小孩子,犯了在她看来不可挽回的过错或是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不过能听过的也大概就一两次。那声调沉得像灶边藏着的老秤砣,又重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时的我满心愧疚与懊悔,只低着头僵在原地,两只手不安地搓来搓去,直到搓得发麻,一句话也不敢辩解,只默默等着母亲发落。
如今想来,我幼时的机灵,大都是用在分辨这四声呼唤上了。哪怕母亲只是远远唤我,我就能知晓那腔调的冷暖。唤“映仔”就开心奔去;唤“王映”便从容应答;若是那拖长的“王——映——霞——”,便早早备好认错的态度;而那一声“映史忽”,虽极少听见,却也深深记在心上。
如今母亲七十多岁了,她对我的称呼似乎只剩下了“映仔”,从前那些或亲昵或平淡或严厉的叫法,渐渐成了往事。
这世上的称呼千千万,唯独母亲这四种腔调,是刻在脑海的。那不是简单的称谓,而是一个母亲最直白的心事,藏着她的欢喜、平淡与嗔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