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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好玩吗?小男孩

日期: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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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东源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吴聚平

  一

  从小区门口到学校门口的这段小路并不长,从去年入秋开始,我就每天早上跟在他身后走这段路。书包是他在一个暑假里,在网上看中了,让小舅给买的,黑色的后面有一堆卡通画。他说这是“电视人”,此外,还有“马桶人”等等。总之是我完全不懂的一个世界。每天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都会拿起相机拍下一个小男孩背着“电视人或曰马桶人”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有时候去得晚了,太阳已经从镜头对面升起,给照片留下一个大大的光晕。

  “快起来,快起来,要迟到了。”“好困,我好困。”这是在走出这条小路前的纠缠和博弈。好几次,到校门口的时候,那一道大闸门都已经徐徐关上了,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让迟到的孩子从那个地方进去。还有几次,就连缝隙也关上了,保安把保安室那个门打开,让小男孩溜进去。

  “今天你有认真听课吗?”晚餐时我们分列而坐,随意聊着一天里的新鲜事。

  “有认真听一点。”

  “哦,那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我在整理书包,为了使它不那么重。”

  为了这个书包里的书和文具,他真是煞费苦心。它们一旦被拿出,就总是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成为流浪部件散布其间,或者被一口气塞成一团。

  “他被罚站了!被班干部罚站了。”这时坐在左手边的姐姐冒出一句。

  “噢……是吗?”我语气平常地问。

  “是的。”

  “后来呢?”

  “他们看我站得很好,就让我回座位了。”

  ……

  “我说回去了,回去了,他就是不愿意。整个小区里哪里有小学生玩呢,都是几个幼儿园的孩子。”奶奶也夹了一筷子菜给他,顿了一下,开始诉说下午放学后他滞留小区玩耍不肯回家写作业的事。

  “你让他玩会儿吧,在学校待一天了。”我回答奶奶。

  一年多前,我们常常玩“你说我写”的游戏,戏称为“写诗”。有一次,他的“诗”是这样写的——

  “我,在小区/奶奶陪着我

  总是,她会说,回家了

  但我不想回家,还想跟同学玩

  当我跟奶奶回到家

  奶奶打开书包,看一看有没有作业

  所以我不能玩

  奶奶说要写作业

  但我没有写”

  当然,那时候还是幼儿园时期。现在,吃完晚饭后,我们最终还是坐在了那张大木桌的旁边。刚吃完饭,嘴里打了几个嗝,每一声长长响亮的嗝,都让他忍不住咕咕咕地笑起来。后来不笑了。不仅不笑,有时候我可怕的吼声还会把他吓一跳。这张大木桌和凳子之间刚好夹住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后来,桌面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画痕和涂鸦。全都是他写得不耐烦时画下来的。更多的时候,他伏在桌子前,写完某一个字时,手像被困住太久突然反弹一样,高高地甩起,笔尖扎在木桌上。如果桌子有感受,这时候应该是惊惧大哭。

  “你不能这样。”这样的话说多几次,就相当于没说。脾气再好的大人也会有吼的时候。

  “我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他奶声奶气的童音响了起来。这是属于他的第一课。听说课本改版了,但是我没有去对比以前的课本。

  “我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耳畔持续响着他的读书声,我的心里有别样的滋味。思绪从眼前的嗓音飘到了最近的一些事上面,心里轰轰隆隆冒出各种声音。

  二

  “××妈妈,孩子现在还没有来。”开学第二周的一天下午上学到校时分,我接到了班主任慌慌张张的电话。我马上打电话给送孩子的奶奶,她一听电话也着了慌:“哎呀,我明明看着他走了进去的!”她是个容易着急的老人,一天到晚怀着担忧而活着。

  上一次令她着慌,则是放学的时候没有接到人。那时候是她急急忙忙给我打电话:“孩子们都走了啊,队伍的最后也没有发现他。”放学是一群孩子排队出去,在校门口排队,高年级的自己走回学校,低年级的等待家长接。那一次,老师打电话来,他留在教室里,和另一个不用回家的老师的孩子说话呢。

  那么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呢?好在不久后老师的电话打过来了,说人找到了。

  “你下午哪里去了,怎么没有到教室?”那天傍晚我们吃着晚饭,我问他。

  “我到学校还没有上课,就走出教室,在操场上跑了两圈。”我能想象他撒开腿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跑得欢的样子。

  “你下次可别这样,进了教室就等老师来上课,不要到处乱跑。”

  “为什么不能跑?我就喜欢跑,我很想跑。”

  就因为他很喜欢跑,后来他下课的时候也到走廊去跑,被老师警告过几次,后来开始被记名、罚站。老师说,这样很危险。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跑。”

  三

  “我不想去上学,人为什么要去上学?”

  “因为要去学校里学更多的知识。”我用一个庸常主流的答案搪塞他。

  “我不喜欢知识,只喜欢玩。”

  总而言之,每天早上出门前的博弈更加艰辛了。这样的博弈,以前在姐姐的身上也出现过。但是我们当初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她屈服,最后一次次地走进学校的呢?

  遥远的记忆是,她刚刚上幼儿园的第二周,恐学情绪达到了顶峰,周六的时候就开始恐惧周一的到来。到了周一,她虽然被叫醒了,但还是躲在床角落里,不肯出去。她的爸爸背着书包和被子,最后用做爸爸的威慑和恼怒,把孩子从床脚逼了出来,说:“不上学怎么能行呢,大家都要去上学!”

  后来这句话我也说过,我甚至说,我也不想上班,但是我每天还是要去上班。

  “为什么?不去上班不行吗?”姐姐和弟弟都问过大人类似的话。

  大人会对偏离轨道的各种可能性给予绝对的否定,一开始甚至是恼怒的,后来试图用“赚钱”“学知识长大有更多选择”这种蹩脚的理由给出解释。现在,因为自己也不信服,于是只能平静地说出三个字:“不行啊。”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的时候,我会拿一个奶奶煮的鸡蛋放进口袋里出门。走到半路,我把鸡蛋塞进他手里。他把手和鸡蛋塞进衣兜里。他的“电视人或曰马桶人”书包一天比一天重起来,我问过,要不要帮,他说不用。

  有一天,绿化工人正拉着电锯嗡嗡嗡地给路边不算高的树锯掉枝干。“他们为什么要砍树?”他愤愤不平地说。

  “也许是害怕树长得太大,挡住了人的视线。”我又为人类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四

  “草芽尖尖,它对小鸟说,我是春天。”他对着手机摄像头摆了几个动作,是老师课堂上教的,因为感情过于真挚,甚至读出了一点造作。我很乐见这种郑重的造作:认不全拼音,很多字也不会,但是对有节奏的朗朗上口的课文他还是喜欢读的。

  “记得发给老师。”每录完一个朗诵视频,他都叮嘱我。

  “记得发给老师哈。”后来发展到跳绳的视频也要发给老师。到了学期中后期,当他在大桌子上写作业写到甩笔的时候,我不再吼了,让他赶紧休息五分钟,跳绳。支架的镜头对准着一个男孩甩绳,踢踢踏踏跳跃的身影。事实上他跳得很笨拙,不到几秒就不得不停下来,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的兴致。

  “妈妈,你也跳一个。”

  “我不行,你跳吧!”

  厨房里的一颗蒜头被他放进阳台的土盆子里,后来发了芽,长出一截绿色的苗。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转头就给我说:“快拍下来,发给数学老师。”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数学老师布置过这道作业,自己种小植物。”

  我知道了,他内心在寻求着老师的肯定,不放过任何一次小小的机会。

  冬去春又来,第一学期在各种小状况中结束,第二学期开始了,我们还是走在那段小路上。有时候他不想上学,会要求在旁边的小公园玩一会。我明知道快要迟到了,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跟冬天比,他很轻易就爬上了那些原来很难爬上去的单杠。

  有一天早晨,当他再次爬上单杠,坐在上面的时候,在小公园旁边,也可以说是对面,那座高高教学楼的某间教室里发出了一声响亮而羡慕的招呼——“小男孩!好玩吗?”

  好玩吗?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