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苇丽
在我的记忆里,故乡就是童年的屋前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巷。小巷宽不足两米,但在灰黑矮小瓦房子的映衬下,却显得宽阔有余。
对小巷最美的记忆,实属夏季。一群拥挤又错落有致的矮房子中,有很多铺满大大小小鹅卵石的巷道。有一种叫“不死鸟”的多肉植物在瓦缝间顽强地生长着,从低矮的木阁楼上望去,绿的绿、白的白、灰的灰,很是令人心生安宁。到了雷雨季节,滂沱大雨化成一颗颗纯澈的水晶,宛如晶莹剔透的珠串一般从灰色的瓦檐头直直垂挂下来,落在黑的、黄的鹅卵石铺成的巷道上,滴答滴答、滴滴答答,声声点点、点点声声,把小巷的每一块石头冲洗得纤尘不染、光洁如新。
年幼时的我常坐在老家窄小的门槛上,背靠涂着朱红色油漆的门框望着方寸天幕发呆。我至今清晰地记得两扇门框上分别贴着门神秦琼和尉迟恭,他们目光炯炯让我心生敬畏。那时候小小的心灵都在想些什么呢?我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雨声滴答滴答中,心里溢满无限的怅惘,微弱的天光映照在晶莹剔透的雨帘上,活泼泼地闪着明媚的光,当阁楼上传来母亲温柔的叫唤声时,幽深的小巷瞬间被点亮了。
雨落的时候,母亲总是会从屋里拎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桶,或者是木质的大脚盆子,满脸欢欣地去盛那檐头滴落的水。记忆里的母亲还很年轻,乌黑发亮的长发或梳两个粗粗长长的麻花辫或低低地束个马尾。因为日夜操劳,她一米六几的身材显得十分瘦削,但始终精神抖擞。她养育了四个儿女,在父亲还没有从市里调回乡镇之前的许多个年头,在没有任何人帮扶的情况下,出嫁前从没吃过苦的她——外婆家的幺女,独立支撑起了这个家。许多年之后,成年的我亦如母亲,在成为母亲后独立承担了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使命,许是继承了母亲的优良传统,每次面对困境我从不畏惧。
生活在小巷里的母亲不仅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也是一个爱美的女子。母亲赋予小巷以温柔,小巷报以母亲夏雨般的浪漫。记忆里,我和两个姐姐身上穿的衣裳总比镇上大多少女要时髦许多,那些当时流行的衣衫,多是母亲在百货商店里扯来布料,利用忙完活后的夜晚用缝纫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无数个小巷无眠的深夜,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和着雨落屋檐的滴答声,编织成一曲动人的天籁。母亲的审美超越了那个时代的水准,即使是简单的花色和款式,经她的手加工后,有一种别具一格的美。
滴水未歇,滴答滴答,落在锈迹斑斑的桶里,活生生像小巷吟唱的一首清凉悠远的曲子。雨停了,接来的雨水,勤劳持家的母亲多是用来洗濯衣物或是杂物,如此这般省去了些许姐姐们稚嫩的肩膀挑水的辛苦,日子亦在艰苦中变得妙趣横生,生出几许烂漫。
如今,小巷还在,那些矮小的瓦房子却被钢筋水泥的楼房替代,鹅卵石的巷道也已经面目全非。记忆里健步如飞的母亲再也走不动了,她仍住在小巷里头,每日在电话中与我念叨起童年种种。
我终于也成为了孩子的母亲,在远离故土的他乡生根发芽,故乡的小巷时常出现在梦境中:
某天醒来的清晨里,年轻的母亲在雨中的小巷发现那只缓缓爬过的小乌龟,她一头冲进雨幕将它装到水桶里;那年夏天,雨一直下个不停,年轻的母亲从小巷里领进来两个和我年龄相仿的逃荒女孩,拭着泪给她们盛上热乎乎的清粥,为她们换上干净的旧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