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北的窗
日期: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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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版:河源文学·窗外(梅州作家作品小辑)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思言
一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我被房间外树叶的摩挲声吵醒。等了一天的强台风终于来了吗?困意席卷,我闭上眼想继续进入梦乡。风化身为一位不请自来的说客。它穿过厨房、厕所,带着各种模糊的讯息与传闻,最终停留在我的房间外。它固执地叩问着。也许是想来邀请我共度这凌晨的好时光,我的睡意被它撕成碎片。每一个念头刚形成,便如断了线的五线谱,消逝在风中。正当我准备起身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妈妈!她像在整理一篇杂乱无章的文稿。轻轻地走进厨房,关紧窗户,切断了最主要的信息源;再把厕所门合上,堵上了最后一条泄露信息的途径。世界被调成“静音模式”,一种珍贵、完整的宁静终于回归了。妈妈不仅替我赶跑了风,更替我屏蔽了外界无用的叩问与邀约。我再次进入梦乡。
二
早上妈妈打开我的房间门,手表上显示七点二十六分,“桦加沙”来了!这下我清醒了。倒要看看这恐怖如斯的台风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急忙跳下床,打开窗帘。窗外正下着大雨,外加一些风,好像与普通的下雨天没什么两样。我带着一丝失望走进卫生间。突然,抽风机“咔嚓”一声,把我吓了一大跳。外面的风声嗡嗡响,和冬天刮的北风一样,令人寒毛耸起。此时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因为朝向而被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被庇护得有些失真的“安全区”;另一个是直击感受风雨的“真相区”。而我,刚刚正是因为在安全区而感到失望,这是多么矛盾。我想起了昨晚晾的衣服,怕台风把它们吹走,赶紧摇下晾衣架去收取。妈妈平静地说:“我们家朝南,风不大,不用收。”我仰头看去,还真是,这朝北房间与朝南房间真像两个不同的季节呀。以后买房子就买朝南的!这个念头冒出来如此自然,就像我们下意识地去选择一条更轻松舒适的路。但下一刻,一个更清醒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那么最真实的风景和完整的风雨,又由谁去面对呢?难道我们终其一生,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舒适的“朝南”庇护所吗?
窗户关紧,房门关起。客厅播放着用古琴弹奏的《绿野仙踪》。我捧起一本书,静静地看着。看累了,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碎片化的短视频,填充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任凭窗外的风怎么刮,树怎么晃,雨怎么下,这种不用管任何事情的舒适感真的太幸福了。
吃完早餐,妈妈说她要去上班了。我很震惊,全市已经“五停”了,怎么还要去上班?我回想起昨晚她的那一通电话。本来是不用去办公室的,但她说家离得近,其他人家离得远,有什么危险她能更快回到家。妈妈平静地走向那片只有透过朝北的窗户才能窥见一斑的风雨里,她似乎掌握了一种比选择买“朝南”房子更高的智慧:不是筑起高墙寻求绝对的庇护,而是知道最真实的世界,却依然为了必要的事情毅然决然地踏入风雨中。她的行动,本身就是不受风雨影响的世界。
三
窗外继续下着大雨,雨滴像句号,砸进池塘这片充满无限可能的稿纸中,泛起涟漪。而其间游弋的小鱼,是未被定义的灵感。有些内敛的小鱼儿躲进墨绿色荷叶下,有些性格较外向的小鱼则跑出来享受这场来自大自然的盛大表演。我抬头看看天,昨天一团团的彩云被吹成薄纱,快速从楼顶飘过,几十秒后已不知去向。我打开手机天气预报,看着台风的走向。原来到达东莞的台风只有七级,它只是轻轻地掠过,十级风圈应该到不了我们这。被台风惹出的一丝丝焦虑、恐慌瞬间释放。我想起了前天下午,当学校刚发布停课通知时,同学们都蜂拥至便利店囤物资。我去到时,已所剩无几。想也没想,拿起仅剩的两桶方便面,再仔细扫荡了一下其他货架,又拿起一盒饼干,一袋面包。应该够了。我抱着这些物资,走到绕着小超市排了一圈的队,结完账后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觉得奇怪,你怎么没回家?我愣了一下,是啊,为什么不回呢?家就在本地,回去半个钟。一道无形的屏障,仿佛高中时那个告诫自己“周中回家影响学习”的刻板教条,竟穿越岁月,在此刻将我定身。我被一种强大的惯性裹挟了——就像台风中的枯叶,风的意志就是它的方向。大家抢购物资,我也跟着冲进超市;大家留守宿舍,我也跟着留下。室友们的疑问,就像追光,打亮了我行为的荒谬。台风尚未登陆,内心的秩序已率先决堤。当信息的洪流日夜冲刷,每一条观点都急于发声,守护自我意志便成了一场艰苦的守城战。我们贪婪地吞食着碎片化信息,却丧失了深度思考的能力。那个下午,我抢购的并非物资,而是涌入人群的一丝虚幻安全感。
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起身想倒杯水,却发现手指仍不自觉地重复着滑动的动作,在空气里划着空洞的弧线。端起水杯,走向窗边,雨点正一道道地划过玻璃,要把这世界的污浊与纷乱都冲刷干净。而我呢?我的大脑,刚刚又被哪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沙填满了?
窗外,雨丝依旧斜斜地划过天空。我想起妈妈撑着伞,冲进雨里的背影,像一艘小船驶入风雨的航道。那一刻,她不像是在奔赴一场台风,倒像是去完成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或许,真正的独立思考,并非要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选择,而是在风雨来时,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出门,又为何关窗。
我回到客厅,《绿野仙踪》早已播完。只余下雨打窗玻璃的声响。我望向那扇朝北的窗,玻璃上水痕遍布,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抽象的绿。我想起小时候,总敢在雨中奔跑,而现在却只敢在窗后观望。我拿起沙发上那本只翻了几页的书,也为自己“关上了一扇窗”。窗外的台风依旧,而屋内的我,第一次感到,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