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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云纱染旧年

日期: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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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河源文学·小说坊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湘

  1

  佛山顺德的雨总是缠缠绵绵,像被薯莨汁与河泥浸过的香云纱,带着一股草木涩味。梁响云站在梁家香云纱基地的青砖巷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老梁收徒的视频还在循环播放。镜头里,李晴身着暗绿色香云纱旗袍,身姿挺拔地向梁健朗行拜师礼,旗袍的暗纹在天光下流转,如沉淀了百年的月光。

  “如果不是看到这视频,我真想不到你一直在这里,就在我家附近。你藏得真好啊!”梁响云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火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刚从米兰飞回来,行李箱还放在车上,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的熬夜的倦意,此刻被重逢的震惊与愤懑冲得一干二净。

  李晴转过身,眼角眉梢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婉。她身上的香云纱旗袍是自己亲手染制的,暗绿色的底色上泛着淡淡的棕红光泽,那是薯莨与河泥反复浸润的痕迹。她的皮肤在衣料映衬下愈发白皙,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刻意藏着。”

  没有刻意藏着,只是从未提起,也从不让人说。李晴的声音虽轻柔,却像一根细针,扎得梁响云心口发疼。她忽然想起,过去五年里,自己每次回顺德,总是匆匆在家待两天就走,父亲邀她去基地看看,她总以“忙”“时间紧”为由推脱。却不知如果她肯多走几步,穿过那片桑基鱼塘,或许早就与李晴重逢了。

  “没藏着?”梁响云的声音陡然拔高,烈性子的劲头又上来了,“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没藏着,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巷口的老桑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嫩绿的桑叶飘落在她的肩头,像极了当年两人在美院的草坪上,李晴替她拂去发丝上的草屑。

  李晴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知道为什么。”梁响云现在当然明白为什么了。看到李晴拜了她父亲为师,成为香云纱染整技艺的传承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她就是无法释怀。那年在美院的画室里,两人趴在画纸上,勾勒着未来的蓝图:一起去巴黎留学,进顶尖的设计工作室,把东方美学融入西方时尚,走到设计界的顶端。可怎么一转身,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苦苦攀爬?

  记忆像被打开的闸门,汹涌而来。伦教这地方,自古就是水陆要冲,一水村连十里城。容奇的船、桂州的布、大良的茶、陈村的花,都要从这里经过。而现在,最出名的莫过于香云纱。梁家是这香云纱基地的创始者,梁响云的爷爷便是靠着染制香云纱起家,到了父亲梁健朗这一辈,更是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2008年,“香云纱染整技艺”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梁健朗也成了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

  可梁响云打小就不喜欢这香云纱。她记得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基地玩,看到工人们把一匹匹白绸浸泡在红褐色的薯莨汁里,一遍又一遍,然后拉到晒场上暴晒,再用河底的淤泥涂抹,那股混合着泥土、薯莨和阳光的味道,让她觉得沉闷又古老。她向往的是巴黎时装周的流光溢彩,是纽约设计工作室的先锋理念,而不是这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手工技艺。

  她和李晴是在美院的新生报到会上认识的。两人都是服装设计专业,李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手里抱着一摞设计草图,眼神清澈又坚定。梁响云记得,当时李晴的草图里,有一幅画的是一位身着传统服饰的女子,背景是江南的乌篷船,线条流畅,色彩淡雅,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也喜欢东方元素?”梁响云主动搭话。李晴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嗯,我外婆是做苏绣的,我从小就喜欢这些老东西。”

  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了形影不离的闺蜜。她们一起泡在画室里,一画就是一整天;一起去面料市场淘布,为了一块满意的料子跑遍大半个城市;一起在深夜的宿舍里,分享对未来的憧憬。梁响云家境优渥,性格爽朗,像个小太阳;李晴内敛沉稳,心思细腻,总能在梁响云冲动的时候拉她一把。

  大二那年,李晴家突遭变故。她父亲生意失败,还在外边有了另一个家,母亲一气之下病倒了,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了李晴身上。她不得不四处打工赚钱,学费和生活费都成了问题,甚至萌生了退学的念头。

  梁响云知道后,急得不行。她知道李晴有多爱设计,有多舍不得这个专业。思来想去,她趁着暑假回家,跟父亲撒了个娇:“爸,我们基地不是缺个帮忙整理资料、画设计图的人吗?我有个同学,专业知识学得特别扎实,让她来兼职吧,工资你看着给就行。”

  梁健朗向来疼女儿,一口答应了。其实梁响云心里清楚,基地根本不缺人,她只是想找个借口接济李晴。李晴也明白她的好意,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这份情。那段时间,李晴每个周末都去梁家的香云纱基地兼职,梁响云有时也会跟着去,只是她从不肯多待,总是待一会儿就跑出去玩。

  她偶尔会看到李晴跟着父亲学习染制香云纱,看她认真地记录着每一道工序的时间、温度,看她小心翼翼地给浸过薯莨汁的红褐色绸布涂抹河泥,眼神专注又虔诚。梁响云当时还打趣她:“你不会真打算一辈子做这个吧?多无聊啊。”

  李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两人约定,大四毕业后就一起去巴黎留学。梁响云已经开始自学法语,李晴也在准备作品集,一切都朝着她们期待的方向发展。

  可就在大四第一学期,李晴突然告诉她:“响云,我不出国了。”“你说什么?”梁响云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巴黎的吗?这不是我们的梦想吗?”

  李晴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留在伦教,留在香云纱基地。”梁响云当场就爆发了。那段时间,基地里一直流传着“李姑娘怕是要做梁二太太”的流言,说梁健朗对她格外看重,说不定是想续弦。梁响云一直不信,她了解李晴,知道她最痛恨这种事,何况李晴的家为什么散,又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呢?可此刻,听李晴说要留在基地,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难道你真想当我小妈?”

  话一出口,梁响云就后悔了。她看到李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受伤。李晴抬起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那眼神,冰冷刺骨,像一把刀,划开了两人之间多年的情谊。

  那便是她们的分别。之后,李晴从学校搬了出去,再也没有联系过梁响云。梁响云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却杳无音信。她想道歉,想解释自己当时只是一时冲动,可连李晴的面都见不到。不久后,梁响云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巴黎的航班,带着满心的愧疚和遗憾。

  在巴黎的五年,梁响云拼命学习,疯狂工作。她进入了一家知名的设计工作室,参与了多个重要的设计项目,凭借着独特的东方视角和创新理念,在设计界崭露头角。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李晴,想起两人在美院的日子,想起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说出那句话,她们现在会不会已经一起站在了时装周的舞台上?

  几天前,她在国内的朋友发来一段视频,是老梁收徒的仪式。

  视频里,李晴穿着自己染制的香云纱旗袍,向梁健朗行拜师礼,神情庄重而坚定。梁响云看着视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立刻推掉了手头所有的工作,买了最快的机票,飞回了伦教。

  “你直说想做我爸的徒弟,我也不会不理解。”梁响云的声音缓和了许多,眼里带着几分委屈,“可当年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让我误会你?”

  李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眉梢染上了几分暖意:“你以为师父那么容易就收徒?这么多年了,你看他统共收了几个徒弟?这是师父给我的考验。”

  她拉着梁响云走到巷口的晒场,场上晾晒着一匹匹染制中的香云纱,红褐色的绸布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一块块凝固的琥珀。“要做香云纱,得从它的根源去了解。你知道吗?正是伦教这桑基鱼塘滋养的含铁淤泥,才成了‘过乌’最关键的媒介。要保护、传承香云纱的染整技艺,首先得保护好这方水土。”

  李晴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桑基鱼塘,眼神里满是深情。“当年我留在基地,师父没有立刻收我为徒,而是让我先去桑基鱼塘跟着农户学栽桑养蚕。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他们施肥、采桑、喂蚕,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为了阻止一些企业在附近建厂污染河水,我跟着区里的干部一起跑部门、做调研,跟企业负责人谈判,好几次都差点被人赶出来。”

  李晴带着梁响云绕着晒场走了一圈,详细讲解了香云纱的制作流程。当她走到了河泥池附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最关键的是‘过乌’。这河泥是从伦教的河道挖取的,经过沉淀,去除杂质,只留最细腻的泥浆。涂抹河泥时,要顺着绸布的纹理均匀涂抹,厚度必须控制得当,太厚会导致泥层开裂,太薄则无法形成完整的黑色膜层。涂完后要放在阴凉处静置一段时间,让河泥的铁离子与薯莨中的鞣质充分反应,生成黑色的鞣酸亚铁,这就是香云纱‘乌’的来源。”

  “要经过‘三蒸九煮十八晒’,才能成为真正的香云纱。”

  李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匹刚晒好的香云纱,指尖划过绸布表面,感受着它独特的肌理:“你看,这表面的罗纹纹理,是反复晾晒拉伸形成的;这温润的光泽,是薯莨与河泥交融的结果。它不仅是一件衣物,更是一种文化,一种精神。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这么好的东西,不能就这样被遗忘。我想把它传承下去,让更多人知道香云纱的美。”

  梁响云静静地听着,手指抚过绸布细腻的表面,感受着那股温润的质感,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李晴手上的茧子,看着她眼里的光芒,忽然明白,这些年,李晴并不是在逃避,而是在坚守。她坚守的不仅是香云纱这门技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你往设计的方向走,成就不会低的。”梁响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又有几分不甘,“我在巴黎这些年,见过太多优秀的设计师,可像你这样有天赋的,不多。”

  “这不是有你吗?”李晴转过身,拉住梁响云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有力,“响云,回来吧。你的设计那么有创意,又懂西方时尚,如果能把你的设计理念和香云纱的传统技艺结合起来,一定能让香云纱焕发新的生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越说越兴奋:“现在政府很重视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以水美城、以水兴城’的工作正在加速推进,我们香云纱的产业链也越来越完善了。从栽桑养蚕,到染制加工,再到销售推广,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我们可以打造自己的品牌,把香云纱推向国际市场,让世界都看到中国传统工艺的魅力。这不就是我们当年想要实现的梦想吗?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梁响云的心猛地一动。李晴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其实,她自小便在香云纱的熏陶下长大,虽然嘴上不喜欢,可潜意识里,早已将香云纱的美刻在了骨子里。在巴黎设计界打拼的这些年,她一直试图将东方元素融入设计中,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她才明白,她缺少的,或许就是对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和敬畏之心。

  “我……”梁响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看着眼前的桑基鱼塘,看着晒场上的香云纱,看着李晴期待的眼神,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

  “你还没说,当年为什么不找我解释?”梁响云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李晴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开始不是气你嘛,气你不相信我。后来,就想先做出点成绩再找你,让你看看,我留在基地,不是为了别的,而是真的热爱这门手艺。再后来,听说你出国了,我就想顺其自然吧,反正你只要回基地,我们总有一天会碰上的。可谁知……”

  “谁知我回家了也不来基地。”梁响云幽幽地接道,脸上露出一丝自嘲。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隔阂与误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巷口的风吹过,带来了桑树叶的清香和香云纱特有的温润气息,有些羁绊,历经岁月,反而更深。

  2

  梁响云没有急着回巴黎,而是留在了基地,跟着李晴一起学习香云纱的染制技艺。她第一次静下心来,认真观察每一道工序:看着薯莨汁慢慢渗透白绸,看着阳光将绸布晒得愈发红润,看着河泥在绸布上留下独特的花纹。她亲手尝试浸莨,木槌敲得手臂发酸,才明白这看似简单的动作里藏着多少力道的讲究;她学着涂抹河泥,因为厚度不均,数次被李晴要求返工,才终于掌握了诀窍。她发现,这看似枯燥的过程,其实充满了美感和智慧,每一道工序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

  梁健朗看到女儿的变化,心里很是欣慰。他拉着梁响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响云,爸知道你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也为你取得的成就骄傲。可香云纱是我们梁家的根,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现在国潮兴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传统文化,这是香云纱最好的发展时机。你和晴晴,一个懂设计,一个懂工艺,你们联手,一定能让香云纱走得更远。”

  梁响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她给巴黎的工作室发了辞职邮件,决定留在伦教,和李晴一起,打造属于她们的香云纱品牌“云晴记”。

  创业的过程并不容易。第一个难题就来了——基地里的老匠人对梁响云的设计思路直言有不妥之处。尤其是跟着梁健朗几十年的张叔,看着梁响云设计的大露背香云纱连衣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响云,香云纱是正经的传统面料,虽然说这几年也做改良版,这些袒胸露背的样式,不是糟蹋老祖宗的东西吗?”

  张叔是基地里的浸莨师傅,一手浸莨手艺炉火纯青,他固执地认为,香云纱就该做旗袍、马褂,对那些改变传统样式的设计颇有微词。他不仅自己不配合,还鼓动其他老匠人抵制梁响云的设计,导致第一批样品迟迟无法量产。

  梁响云又急又气,她想不通,为什么传统就不能创新?“张叔,时代变了,年轻人不喜欢死板的款式,我们要是不改变,香云纱迟早会被淘汰!”“淘汰也不能瞎改!”张叔梗着脖子,“香云纱要端庄、大气,你这设计,太、太轻浮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李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理解张叔对传统的坚守,也明白梁响云的创新思路是对的。为了化解矛盾,李晴特意拉着张叔,让他看梁响云设计的另一款改良旗袍:“张叔,您看这款,我们保留了旗袍的盘扣、斜襟这些传统元素,但优化了剪裁,更贴合现代人的身材,面料还是您亲手浸莨的香云纱,您摸摸,质感一点没变。”

  她又拿出市场调研数据:“现在喜欢香云纱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但他们大多觉得传统旗袍穿着不方便,款式也老气。我们的设计,就是要让香云纱既能日常穿着,又能体现传统韵味。您想想,要是年轻人都不穿了,我们这手艺传给谁呢?”

  “这几款我也能接受。就是那几个领子开得大大的,后背都整个露的……唉呀……”张叔气恼道。

  “那几款是为了酒会、晚会设计的礼服款,这不正证明了咱香云纱的路子并不窄吗?张叔,您想想……”李晴陪着张叔聊了一下午,从香云纱的历史聊到现在的传承困境,张叔的态度终于松动了。他看着那些年轻消费者的反馈,又摸了摸改良旗袍细腻的面料,沉默了半天,终于松口:“那……我先试试做几件,要是效果不好,我可不同意。”

  解决了内部矛盾,外部的冲击又接踵而至。邻市一家服装厂看到香云纱的市场潜力,推出了“仿香云纱”产品。他们用化学染料代替薯莨汁,用工业泥浆代替河泥,生产周期只有三天,成本不到正宗香云纱的三分之一,价格自然也低了很多。

  “仿香云纱”一上市,就抢走了不少客户。有经销商找到梁响云和李晴,语气带着试探:“云晴记的品质我们信得过,可价格太高了,客户都被那边抢走了。你们能不能也想想办法,降低点成本?”

  梁响云气得发抖:“他们那是假货!化学染料对皮肤有害,工业泥浆里全是重金属,这是在坑消费者!”

  李晴拿着“仿香云纱”的样品,脸色凝重。

  她做了检测,发现样品中的甲醛含量严重超标,硫化物残留也不符合标准,“这种假货不仅会破坏香云纱的口碑,还会危害消费者的健康。我们不能妥协,必须坚守品质。”

  可客户流失的压力越来越大,基地的资金周转也出现了问题。梁响云提出,可以在部分非核心工序引入自动化设备,比如晾晒环节用智能晒架代替人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但这个想法又遭到了老匠人的反对,张叔再次站出来:“晒莨要靠人工翻动,才能保证颜色均匀,机器怎么能代替?这又是想糟蹋手艺!”

  这一次,梁健朗站了出来。他召集所有匠人,手里拿着“仿香云纱”的检测报告:“大家看看,这就是偷工减料的结果。我们做香云纱,做的是良心,是传承。但传承不是墨守成规,该变的还是要变。响云说的智能晒架,我看可以试试,它能精准控制晾晒角度和时间,还能根据天气自动调整,不仅不会影响品质,还能提高效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老祖宗传下来的,是技艺的核心,是敬畏之心,不是死板的流程。我们要守住的,是薯莨浸汁、河泥过乌这些关键工艺,是香云纱的品质和灵魂。至于怎么提高效率,怎么让更多人喜欢,我们可以大胆尝试。”

  有了梁健朗的支持,智能晒架顺利引入基地。经过几次调试,张叔发现,智能晒架晒出来的香云纱,颜色果然均匀,质感也丝毫不差,他对梁响云的态度彻底改变了。“响云,是我老顽固了,你的想法是对的。”

  解决了生产问题,梁响云和李晴开始反击“仿香云纱”。她们联合工商部门,举报了那家服装厂的违规行为,同时在网上发布科普视频,教消费者如何辨别正宗香云纱:“正宗香云纱有自然的罗纹纹理,光泽温润不刺眼,燃烧后有蛋白质的焦臭味;仿香云纱表面光滑,颜色暗沉,燃烧后有化学染料的刺鼻气味……”

  她们还举办了“香云纱工艺体验日”,邀请消费者来基地参观,亲手体验浸莨、晒莨的过程。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到香云纱的珍贵,“云晴记”的口碑渐渐回升,订单也多了起来。

  可新的矛盾又出现了。随着订单量激增,基地的产能跟不上了。李晴算了一笔账,按照传统工艺,基地每月最多能生产五百米香云纱,而现在的订单量已经超过了一千米。梁响云提出,可以扩大生产规模,再挖一个河泥池,增加浸莨槽。

  但李晴坚决反对:“不行。伦教的河泥是有限的,过度开采会破坏河道生态,而且新增的河泥池需要时间沉淀,短时间内出不了合格的河泥,反而会影响品质。我们不能为了追求产量,破坏香云纱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

  “那怎么办?订单不能推,客户也不能等!”梁响云急得团团转,“我们可以从其他地方采购河泥啊!”

  “不行!”李晴的态度很坚决,“只有伦教的河泥,含硫化亚铁的比例刚好,其他地方的河泥要么含铁量不够,要么杂质太多,做不出正宗的香云纱。这是我们的底线,不能碰。”

  两人因为这件事吵了起来,这是她们重逢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李晴,我们是在创业,不是在做慈善!没有产量,没有利润,我们怎么传承香云纱?怎么养活基地里的匠人?”梁响云的声音带着疲惫。

  “响云,传承的前提是保护!”李晴也红了眼眶,“如果我们破坏了生态,以后就再也没有正宗的香云纱了,我们现在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两人不欢而散。梁响云气得在工作室待了一整夜,李晴也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梁响云看到李晴坐在晒场上,手里拿着一张桑基鱼塘的规划图。

  “你看,”李晴递给她,“我和区里的农业部门商量过了,我们可以扩大种植面积,优化生态循环,这样不仅能增加蚕茧的产量,还能改善河道水质,让河泥的品质更好。同时,我们可以和周边的农户合作,指导他们按照标准种植桑树、挖取河泥,这样既能扩大原料供应,又能保证品质。”

  她又拿出一份订单筛选方案:“对于一些低附加值的批量订单,我们可以适当推掉,重点做高端定制和设计师合作款。这样既能保证利润,又不会过度消耗产能。我们做‘云晴记’,不是为了做大做强,而是为了让香云纱好好活下去。”

  梁响云看着规划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着李晴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

  她意识到,自己太急于求成了,反而忘了传承的初心,“对不起,晴晴,是我太冲动了。”

  “我也有不对,”李晴笑了笑,“我应该早点和你商量,而不是一味反对。”两人达成共识,按照李晴的方案推进。扩大桑基鱼塘、与农户合作、筛选订单……几个月后,基地的产能慢慢提升,品质也始终保持稳定。张叔看着源源不断的订单,又看着年轻人穿着“云晴记”的香云纱在街上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香云纱这下真的活了。”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香云纱,喜欢上香云纱。“云晴记”的品牌也逐渐打响了,甚至吸引了国际奢侈品牌的合作邀约。梁响云和李晴没有满足于此,她们还成立了香云纱传承工作室,招收学徒,培养新一代的香云纱传承人。她们把“香云纱染整技艺”的精髓编成教材,手把手地教学徒,不仅教技艺,更教他们对传统的敬畏之心。

  一年后的秋天,伦教举办了首届香云纱文化节。梁响云和李晴作为主办方,忙得不可开交。文化节上,展示了香云纱的染整技艺、设计作品,还有各种与香云纱相关的文创产品。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和设计师齐聚一堂,共同感受香云纱的魅力。

  开幕式上,梁响云和李晴一起走上舞台。梁响云穿着一件黑色香云纱西装外套,搭配一条白色长裙,干练又时尚;李晴则穿着一件酒红色香云纱旗袍,温婉典雅。

  “大家好,我是梁响云。”梁响云拿起话筒,声音洪亮,“曾经,我以为香云纱是陈旧的、过时的,我向往着外面的世界,追逐着所谓的潮流。可当我真正静下心来,了解香云纱的历史和工艺,我才发现,它是如此的珍贵,如此的美丽。它承载着我们祖辈的智慧和情感,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瑰宝。”

  李晴接过话筒,眼神坚定:“大家好,我是李晴。香云纱的传承,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文化的传承,是精神的传承。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美,经得起时间的检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永远不会被遗忘。传承不是墨守成规,创新也不是肆意妄为,只有在坚守初心的基础上不断突破,才能让传统工艺焕发新的生机。”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推广香云纱,更是为了呼吁更多的人关注传统文化,传承传统文化。”梁响云看着李晴,微微一笑,“我们相信,只要我们坚守初心,勇于创新,就一定能让更多的传统工艺焕发新的生机,让东方美学走向世界。”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张叔和其他老匠人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的两个年轻人,眼里满是骄傲。梁健朗站在角落,欣慰地笑了,他知道,梁家的香云纱,终于有了最好的传承。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香云纱基地的晒场上,一匹匹香云纱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道道流动的霞光。梁响云和李晴并肩走在晒场上,脚下的青砖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身边的桑树叶沙沙作响。

  “还记得当年在美院,我们说要一起走到设计界的顶端吗?”梁响云轻声说。

  “记得。”李晴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做到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是啊,换了一种方式。”梁响云望着远方,眼中充满了憧憬,“而且,我们还会走得更远。”

  晒场的风里,带着香云纱特有的温润气息,那是时光的味道,是传承的味道,也是友谊的味道。这味道,会一直延续下去,陪伴着她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