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伟
丙午年新春,女儿带着读小学三年级的外孙小逸回农村老家过年。
这孩子属猴,天生活泼好动,平日里鲜少在乡间生活,菜园里的青菜、院中的鸡犬、檐下的雀鸟,在他眼里全是新鲜光景。整日里上蹿下跳、东瞧西探,偌大的农家院子,竟难得有半刻清静。
新春里,同龄的孩子大多贪恋室内的暖气与零食,围着电视、平板不肯挪步,他却独独对围墙外的养鸡棚着了迷。天刚蒙蒙亮就往棚边跑,蹲在竹篱笆外,看母鸡刨食、卧窝下蛋,一看就是大半天,连吃饭都要家人隔着院子喊上三四遍才肯动身。有时天色擦黑,他仍守在鸡棚边不肯回屋,半点不怯生。日子一久,他竟生出个大胆的念头——要孵一窝小鸡。此后但凡撞见母鸡刚下的温乎的鸡蛋,他便偷偷揣进怀里,东掖西藏,宝贝得不得了。
为这事,我没少责备他。一来怕他天天往鸡棚里钻,拿着小棍子把鸡群追得惊飞乱叫,一身新衣服转眼就沾满尘土;二来也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胡闹,好好的鸡蛋磕碎了可惜,哪里真能孵出小鸡来。可任凭我怎么念叨,他全当耳旁风,依旧天天藏蛋、护蛋,半点不肯松劲。孩童天性爱玩爱闹,我终究拗不过,也只好由着他去了。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和许多家长一样,只看见孩子表面的顽皮,却忽略了这份“胡闹”背后,藏着的是最珍贵的天然好奇心。
春节在家小住几日,女儿要提前返城,便带着他回了市区。我原以为,这孵小鸡的念头不过是孩童假期的一时兴起,人一回城,就会抛到脑后。万万没料到,这小子心里早想好了周密的计划。
临行前,他悄悄挑了两枚鸡蛋,混进姑婆送的鸡蛋箱里,一路安稳带回了市区。到家第一件事,他就照着从AI上查好的鸡蛋孵化攻略,把两枚鸡蛋从蛋箱里精准地挑出来,藏在妹妹床底最僻静的角落,用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再堆上毛绒玩具牢牢固定,小心翼翼地维持着37摄氏度的孵化恒温。
这一守,便是整整二十一天。平日里坐不住三分钟的小皮猴,对着这两枚鸡蛋,竟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与韧劲。每天上学前、放学后,必定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查验温度,连妈妈进房间整理床铺,他都寸步不离地“盯梢”,生怕大人搅黄了他的“大工程”。我们都只当他是三分钟热度,谁也没料到,他竟一天不落地坚持了下来。
3月13日的晚上,奇迹悄然降临。
晚饭后,小外孙突然尖叫着从房间冲出来,小脸涨得通红,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团嫩黄——两只刚破壳的小鸡雏,正发出细细软软的啾啾声。床底的被子旁,还躺着两瓣刚被顶开的、带着细碎血丝的蛋壳。他凭着自己的坚持与用心,成功孵出了小鸡,全家又惊又喜,连连赞叹。
等他的兴奋劲儿稍缓,我们再三追问,才知道孩子早把功课做足了。面对一箱外形毫无差别的鸡蛋,他能用手电筒精准照出内部带血丝的受精蛋,还一本正经地给全家人科普:“只有受精蛋才能孵出小鸡,咱们平时吃的鸡蛋大多是未受精的,再怎么孵也没用。”
更让我们惊叹的是,小鸡刚破壳,嫩黄的绒毛还没干透,他就能准确分辨公母。他说,把小鸡托在手心,昂首挺胸、脑袋抬得高高的,就是公鸡;垂首缩颈、脑袋低着的,便是母鸡。他还认真解释,公鸡胆子大所以总抬着头,母鸡性子温顺故而常低着头;甚至能从外形判断:小鸡屁股凸出的是公鸡,凹陷的是母鸡,因为母鸡将来要下蛋,结构本就不同。条理清晰的讲解,让一屋子大人都自叹不如。先不说他说的是不是完全准确,一个从未养过鸡、没沾过农活的城里孩子,仅凭一份好奇心与钻研劲,就能把一件事做透做细、有始有终,这份心性,实在难能可贵。
夜深人静,看着外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小鸡喂小米、换温水的模样,我心中满是触动。姜伯驹院士曾说,不是别人卡我们脖子,是我们的教育把自己困住了。从前总觉得“卡脖子”是遥远的宏大议题,可这件小事让我忽然懂了:科技创新的源头,从来都是孩子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探索欲与不肯半途而废的韧劲。
如今两只小鸡已出生好几天了,小外孙依旧把它们当宝贝般呵护,喂食喂水一刻不闲。望着叽叽喳喳的小生命,再看他眼里闪烁的光,我满心欢喜与期许。
愿孩子永远保有这份始于一枚鸡蛋的好奇与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