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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木棉花又开

日期: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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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钟芳

  窗外的风稍微大了一些,几朵硕大的红花“啪”一声落在阳台上,惊醒了正在打盹的猫。我推开门,捡起那朵花,花瓣厚实得像绒布,沉甸甸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又是木棉花开的时节了。

  这花在我们这儿有个倔脾气,开花时不长叶,满树通红,像是一团团烧着的火,直愣愣地举向天空。小时候,我并不懂这种热烈,只觉得外婆对地上的落花格外上心。

  那时住的是带小院的老房子,院子里就立着这么一棵高大的木棉树。每逢三月,树下便铺了一层红地毯。外婆总戴着老花镜,手里提着个竹篮,弯着腰在树下转悠。她挑花极有讲究,那些沾了泥的、被虫咬过的,她一概不要,只捡那些刚落下、完整饱满的花朵。“这花干净,没开败,熬粥才香。”她常这么念叨,像是在跟花对话。

  我那时候贪玩,常在旁边帮着递篮子,或者故意踩碎几朵干枯的花瓣听响。外婆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把我拉到水龙头边,细细地教我怎么洗花。木棉花的花蕊里藏着细小的茸毛,必须得一点点剔除,否则煮出来的粥会涩口。外婆的手指粗糙却灵活,在水流下搓洗着红色的花瓣,水变得微红,她的手也被映得粉红。

  洗净的花不能马上用,得先晒干。外婆把它们平铺在院里的竹筛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照在那些红色的花瓣上。几天后,花瓣收缩成了深褐色的小卷,收进陶罐里,能存上好一阵子。

  真正的美味,是在清晨诞生的。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有了动静。外婆将晒干的木棉花泡发,恢复成柔软的红色,再配上圆滚滚的大米、几颗红枣和桂圆。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这时候,整个院子就开始弥漫起一种特殊的香气。那不是单纯的花香,也不是米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草木清气和谷物醇厚的味道,温温润润的,能把人从睡梦中温柔地唤醒。

  粥熬好了,呈淡淡的粉紫色。木棉花瓣在粥里舒展开来,像是一艘艘红色的小船。盛上一碗,热气腾腾地端到庭院的石桌上。一家人围坐着,不用多说话,只需听着勺子碰触碗壁的清脆声,喝着那一口软糯香甜的粥。木棉花特有的微苦回甘,中和了红枣的甜,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舒坦了。外婆看我吃得满头大汗,总是笑眯眯地用毛巾给我擦汗,说:“慢点喝,锅里还有呢。”

  如今,我也在这城市的一隅安了家,阳台上也试着种过花草,却终究养不出院里那棵木棉的气势。母亲前几日寄来了一包晒好的木棉花,说是老家树上落的,特意留给我。

  周末的早晨,我学着外婆的样子,淘米、洗花、切枣。当清水注入锅中,火苗舔舐着锅底,那股熟悉的香气再次在狭小的厨房里氤氲开来,时光仿佛倒流了。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外婆,站在老屋的灶台前,背影忙碌而安详。

  并没有那种“多年以后物是人非”的悲凉,此刻的感觉,更多的是平静和延续。木棉花年复一年地开,落,被拾起,被熬煮。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老屋的庭院和城市的厨房。

  粥熟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窗前慢慢品尝。窗外,小区里的木棉树也正开得红火,几朵花随风飘落。我尝到了米的糯,枣的甜,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这味道平实而真切,就像日子本身,不需要华丽的修饰,只要有人在用心经营,只要爱还在流淌,这碗粥就永远温热,这个春天就永远鲜活。

  木棉花又开了,日子也正如这粥一般,熬出了滋味,香满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