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华建
包丽芳的写作,像万绿湖水一样清澈而丰沛。她被山间湖水浸润,被客家文化滋养,以故土为纸,以文心作翼,写作于她,就是一种飞翔,让梦想在现实中扎根。
包丽芳有着多重身份:她工作时的身份是县文联主席,是文学工作的组织者与推动者;与我打交道的身份则是一位始终未曾放下笔的写作者。
我敬佩她的勤奋与坚持,能在烦琐的日常工作与生活中,将对故土的深情、对生活的体悟,化作一行行质朴而饱满的文字,结集为《给梦想一双翅膀》。这是一本书的诞生,也是一位基层文艺工作者以实践书写的宣言:文学并非远方的星火,它就是脚下泥土里生长出的稻穗,是灶台上升起的炊烟,是山中汩汩涌出的清泉,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呼吸。
一、一缕文心系故园:河源的深度与温度
《给梦想一双翅膀》最鲜明的特质,莫过于“浓郁氤氲的故园深情”。这是作家的梦想,也是作品得以飞翔的翅膀。包丽芳的写作,牢牢扎根于东源——这个龙川女儿安居并为之耕耘的地方。她的散文,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对“故乡”这个文学母题一次深情而扎实的诠释。
她笔下的东源,从不悬浮于抽象的地理符号,而是由无数生动细节构成的有机生命体。在《半江情韵》中,她对万绿湖晨雾的描绘堪称精妙:“有时是一团团的,似棉花,有时是一片片的,像白纱,有时是一块块的,似玉石。”这种观察已细致入微,更是将身心全然沉浸其中的物我交融。更难得的是,她能敏锐地捕捉到这片雾的独特“味觉”:“我抿了抿嘴,唇齿竟是丝丝的甜……”一个“甜”字,即将万绿湖生态的纯净、水质的清冽,以及作者心底漾开的喜爱,传达得淋漓尽致。这种描写,超越了单纯的风景摹写,升华为一种带着体温和呼吸的在场经验。
她的地域书写是立体的、多维的。一面“寄情山水间”,礼赞自然风物;一面“品尝烟火味”,眷恋民俗人情。《包粽子》《河源美食猪脚粉》诸篇,将美食的制作过程与亲情记忆紧密缠绕。包粽子时母女合作的默契,猪脚粉中寄托的对儿子的牵挂,使寻常食物承载了化不开的情感重量。她写出的,不仅是客家的味道,更是人情的味道、时光的味道。这种“向下”的、贴近生活的书写,使得她的散文充满坚实的烟火气与动人的感染力。她以一种“当地人写,也写给当地人看”的自觉,构建了一个可感、可触、可亲的文学东源,让地方性知识在文学中获得尊严与光彩。
二、双重文脉奏乡音:文字的质朴与深邃
她亦擅长运用“组章”的体式,如《春天的约会》《自然写意》《竹园》等,通过一系列短小精悍的片段,从不同侧面聚焦同一主题,犹如速写或散文诗,既有诗歌的凝练与跳跃,又比散文诗更为自由舒展。这种结构方式,扩展了单篇散文的容量与表现维度,形成了独特的节奏感和韵律美。
在意象营造上,她尤其偏爱那些负载着时光重量与文化意韵的物事:老屋、古树、瓦背、笸箩、畚箕、煤油灯……它们从不曾被当作浅表的怀旧符号,而是她与过往岁月、与客家传统对话的渡口。《尘封的灯盏》里,那盏被擦得锃亮、陈列于村史馆的煤油灯,照亮了物质匮乏年代母亲的辛劳、邻里的温情,也映照出改革开放以来城乡巨变的辉煌历程。器物无言,却在她笔下开口言说,成为历史与情感的容器。
三、日常诗学与印记:个人史中的大时代
包丽芳的散文具有鲜明的“日常诗学”特征。她善于从平凡甚至琐碎的生活中,提炼出诗意与哲理。阳台上那盆被烈日晒矮、却兀自开出艳丽花朵的郁金香(《阳台上的春天》);一把被遗忘在晾衣架上、经风历雨却仍倔强抽芽的葱头(《顽强的葱头》)——在她的笔下,都被赋予生命的韧性与启示。这种“于细微处见精神”的笔法,使得她的文章接地气、通人心,让读者感到文学并非高悬于殿堂,它就流淌在每一个晨昏起居之间。
我比较欣赏的,是她始终将个人叙事与时代变迁的宏大背景保持着共振。《秋喜》中,她抚今追昔:“昔日‘汗滴禾下土’,今日农民的脸上洋溢着‘粮安天下’的豪迈和自信……”这不是生硬的政策图解,而是基于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自然生发。她从机械化耕作、农民衣装和神态的变化中,真切地触摸到乡村振兴的脉搏。在《活路标》中,她将暴雨中坚守岗位的“红马甲”“绿背心”比喻为“活路标”,捕捉到了平凡人在灾难面前闪现的人性光辉与责任担当。
这种将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日常生活与国家叙事巧妙融合的能力,体现了作家的清醒与自觉。正如她自己所言,这是“‘四力’的体现”。她的写作,成功地在个人化的抒情与时代主旋律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与融合点,让宏大的主题拥有具体可感的血肉,也让个人的感怀获得了更深广的时代回响。
四、双重身份的创作:耕耘者的凝望姿态
包丽芳的创作实践,展现出一种独特的“耕耘者”姿态。她从不以“远离尘嚣的纯粹书写者”自居,而是始终将根系深扎于地方文化土壤。行政身份非但没有成为创作的隔阂,反倒让她拥有了更为便利的条件,去触摸这片土地的体温与脉动。她主持编纂《东源作家丛书》,系统梳理、推动本土文学发展;又始终践行“我手写我心”,以持续的个人创作为她所倡导的文学理想提供鲜活的范本。
她的写作,已然成为文学与工作、生活良性互动的典范。对故土的眷恋与凝望,是她文字中永不枯竭的泉眼;而创作本身,又反过来滋养着她对乡土的理解、诠释与深情奉献。她在《后记》中坦言:“文学丰盈了我的灵魂,驱散了我的惆怅,寄托了我的希冀与梦想。”这梦想,一端系着个体心灵的文学之梦,另一端则通向借文字之力让乡土更美、让文脉赓续的赤子之心。由此回看“给梦想一双翅膀”这一书名,其双重意蕴愈发分明:文学予梦想以翱翔之翼,而厚重绵长的乡土之爱,正是托举文学高飞的长风。
包丽芳用真诚而温润的笔触,为我们铺展了一轴情感丰沛、生机盎然的东源长卷——这便尽了工作的本分;她的文字,如万绿湖水般清澈温润,似客家围屋的砖石般质朴坚实——这便尽了作家的天职。
《给梦想一双翅膀》最终向我们揭示:最动人的飞翔,永远始于最深刻的扎根。当一位写作者将她的文心全然托付于故乡,她的文字便拥有了土地的力量、岁月的沉淀与梦想的光辉。这正是包丽芳散文最可贵的价值,也是一位文化耕耘者在双重身份中,以凝望的姿态完成的精神抵达。
写作于包丽芳,是一种飞翔。这飞翔从不曾远离地面——每一寸攀升,都为更深情地俯望;每一次振翅,都在故园的风里,落成种子,落成来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