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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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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春绿寸寸深

日期: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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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卜庆萍

  春天的绿,不是一下子泼下来的,是一寸一寸,慢慢浸出来的。

  北方的春,来得迟,也来得轻。风还带着点凉,河面上的冰却先软了,不再是硬邦邦的一块,而是像被太阳晒化的糖,边缘慢慢化开,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冰融了,水活了,绿就跟着来了。先是看不见,只觉得空气里多了点润润的气,再一抬头,河边的柳,就有点不一样了。

  柳树是最知春的。冬天里枯枯的枝,灰扑扑的,像一捆没人要的柴。春风一吹,柳树就活了。先是枝梢泛出一点浅黄,淡得几乎看不清。再等几日,就成了鹅黄,嫩得叫人不敢碰。再过几天,黄里透绿,一点点、一寸寸,把整棵树都染遍。风一吹,柳条软软地荡,像姑娘垂下来的发梢,带着点怯生生的好看。

  我家门前有棵老柳,年年都是它先报春。母亲总说,柳芽能吃,掐一把,用开水焯过,拌上香油和盐,清清爽爽,是春天第一口鲜。我跟着她掐过,指尖沾着新绿的香,嫩枝一折就断,汁水清清的,不苦,只觉得鲜。柳芽刚冒出时最嫩,等叶子长开了,就老了,不好吃。春天的东西,都是这样,嫩得快,老得也快,要赶时候。

  园子里的草,也醒得早。先是墙根下,一点点绿,针尖似的,不细看看不见。等几场春雨一下,就不一样了。草芽顶开泥土,怯生生探出头,一片、两片、三四片,顺着地边,顺着墙缝,顺着砖角,一寸一寸铺过去。不张扬,不喧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绿。

  我喜欢蹲在地上看草。细叶的,圆叶的,有的贴着地长,有的稍稍翘起来,颜色也不一样。有浅绿、嫩绿,有的还带着点青灰。雨一淋,全都鲜灵灵的,像刚洗过。草里常藏着小虫子,蚂蚁慢慢爬,瓢虫慢悠悠地飞,一有动静,就都躲起来。春天的小生灵,也和草一样,怯生生的。

  菜畦里的绿,最是实在。

  韭菜一茬一茬割,割了又长,越割越旺,颜色深绿,气味冲鼻,包饺子最好。菠菜绿油油的,叶子肥肥厚厚,连根拔起,洗净了,直接蘸酱吃,清甜爽口。青蒜长得笔直,蒜苗抽出细细的苔,掐下来,炒鸡蛋,香得满屋子都是。还有小葱,一丛一丛,白是白,绿是绿,随便掐几根,往菜里一丢,就有了春天的魂。

  父亲种菜,不慌不忙。松土,点种,浇水,都慢悠悠的。他常说,菜和人一样,要慢慢长,急不得。春天的菜,不催,不赶,太阳晒一晒,雨水润一润,就一寸寸往上长,绿也一寸寸加深。看着菜畦一天一个样,心里就踏实。

  河边的芦苇,也绿了。去年的枯秆还在,黄里发白,立在水里,像一根根旧旗杆。底下的新苇已经冒出来,细嫩嫩的,一节一节往上拔,绿得透亮。水是清的,苇是绿的,风一吹,苇叶沙沙响,水里的影子晃来晃去,好看得很。

  偶尔有鸭子游过来,红掌拨清波,嘎嘎叫几声,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远,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又归于平静。春天的水,是活的,连波纹都带着温柔。

  院子里的树,也慢慢绿起来。

  杏树先开花,白白的一片,花落了,才长叶。叶子初时是浅红,再转浅绿,一点点变深。桃树也是,花谢了,新叶才舒展。梨花开得素净,花瓣一落,嫩叶就冒出来。只有槐树慢一点,要等别的树都绿得差不多了,才悄悄抽出新叶,绿得沉稳,绿得厚重。

  我家院里有棵老香椿,春天一到,枝头就冒出紫红的芽。香椿芽最金贵,头茬最香,掐下来,切碎拌豆腐,是人间至味。香椿的绿,不是一开始就绿,是从红里慢慢透出来,一寸寸,由深及浅,由艳转清。

  雨是春天的常客。不大,细细的,毛毛的,下一阵,停一阵。雨一落,万物都湿润了。墙头上的草绿了,瓦楞上的青苔绿了,连墙角的石头缝里,都钻出点点绿芽。雨停了,太阳一出来,空气里都是湿湿的土香和草香,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

  傍晚时分,炊烟升起,淡淡的白雾绕着屋檐。天慢慢暗下来,远处的树,近处的草,都融在一片朦胧的绿里。不是浓绿,不是深碧,是浅浅的、润润的、带着水汽的绿,一寸寸,漫过田埂,漫过河岸,漫过整个村庄。

  夜里静下来,能听见草木生长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不吵人,却实实在在。春天就是这样,不声不响,一寸一寸,把绿染遍人间。从浅到深,从淡到浓,从一点芽尖,到漫山遍野。

  春绿寸寸深,深的不是颜色,是日子。

  一天一天,慢慢走,慢慢长,慢慢绿。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老人过日子,像草木度流年。等到绿得深了、浓了、满了,夏天也就近了。可春天的好,就好在这一寸一寸、慢慢浸染的温柔里。

  人也是一样,心若静了,慢了,就能看见春绿一寸寸深,看见时光一寸寸长,看见人间处处,都是温柔的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