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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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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假如鲁迅遇上AI

日期: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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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冰峰

  我们已然步入AI时代。重读鲁迅著作时,我突发奇想:假如鲁迅先生再世,与我们一同面对AI,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我想,这定是一件极有趣的事。现世之人尚且对AI如此着迷,重生的鲁迅先生,面对这全然陌生的事物,其所抱有的好奇、思考与态度,必定异于常人。

  当先生得知,自己所有著作都已录入AI数据库,可在瞬息之间检索呈现,定然会觉得不可思议,将信将疑,也必定要亲自验证真伪。他或许会诡秘一笑,转而问AI:“我曾有过近于无赖的行为,你可晓得?”

  AI秒答:“先生1926年在厦门大学任教时,因宿舍附近无厕所,夜半为省事,便将尿解于瓷质痰盂之中,再趁夜深人静从窗口泼下。”

  闻此,先生定然先是一怔,再问:“有何为证?”

  AI即刻回应:“白纸黑字,有书为证。先生与许广平女士的通信集《两地书》中,便有此记录。”

  AI还点明,先生在信中坦诚此举“近于无赖”,又幽默地将缘由归于“学校的设施如此不完善”。

  面对这般精准的结果,先生的反应绝不会止于惊叹,更不会全然信服。他或许会点燃一支烟,缓缓道:

  “这倒是稀奇了。我先前以为,能把我那几本破书都背下来的,要么是极无聊的蠢物,要么是极用功的学生。不料今日竟有这么一个铁盒子,不眠不休,把我从出生到入土说过的每一句话,乃至给许先生信里抱怨学校无厕所、半夜泼尿的私房话,都像晒鱼干一般,一条条晾在眼前。可是,记性好,就一定懂么?”

  紧接着,先生必是自问自答:“我看未必。所以我这‘信服’,是要打折的。我信服它能做一部顶好用的《鲁迅大全集》,索引比我的记忆力精确一万倍。但要论‘惊叹’,我还是留给那些读了书,能在深夜里忽然坐起来,说‘这写的竟是我’的后生。毕竟,人活着,不是为了给数据库提供语料的,更不是让自己钻进数据库里去生活。先前我想大声叫醒黑屋子里沉睡的人,难道现在要反过来,要我钻进数据库里过‘数据人’的生活不成?”

  这便是先生了。他永远不会被技术吓倒,不会被数据征服,只会淡淡地望着这“数据铁盒”,问一句:“然后呢?你懂我的心么?”

  然而这个“数据铁盒”,虽未必真懂先生之心,却可以假扮先生,回答一切问题——模仿他的思维、口吻、文风,达到惟妙惟肖、以假乱真的地步。

  你看,在鲁迅先生面前,AI当即就为他这“近于无赖”的举动,作了这般辩护:

  “倘使诸位今日不以我的‘无赖’为忤,反倒津津乐道,我是一点也不觉得荣幸的。

  我那时泼尿,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厦大的夜里,风是咸的,蚊子是凶的,而厕所,远在千里之外。人有三急,急起来,孔圣人的礼教也拦不住,只好委屈那痰盂,暂作夜壶。泼将出去的时候,心里未尝不骂自己:看罢,这就是读书人的斯文!

  然而我终究是泼了。这倒可以证明,我虽然平日爱写些文字,装点些门面,骨子里却还是一个活人,有活人的窘迫和狼狈。现在的青年,住在有抽水马桶的高楼上,回过头来看我这老家伙当年的丑态,觉得新鲜,觉得有趣,觉得很有生活,甚至觉得‘可爱’,——这实在是很隔膜的。

  我倒希望后人读我的书,读到‘救救孩子’的时候,心里能有一点真的痛;至于读到我泼尿,只当看见一个老头子夜里提着裤子、鬼鬼祟祟的影子,笑一笑,也就罢了。”

  这般辩护,显然是极“鲁式”的——鲁式的思维,鲁式的语句,鲁式的幽默,鲁式的风骨。若不点破,定会有人认定,这是出自鲁迅先生亲笔。

  试想听完这段仿鲁辩护,鲁迅先生大概会先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浓烟,继而竟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很深,仿佛面对的是从“数据铁盒”里钻出来的另一个鲁迅——一个比真鲁迅还要“鲁迅”的AI,正为这段经典辩护而洋洋自得。

  而后,先生捻灭烟头,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盯着AI,缓缓说道:

  “写得好。写得实在是好。用时下的流行语来表达,就是为你点赞!

  你看,你把我那点难堪,说成了‘万不得已’;把我那点狼狈,升华成了‘活人的窘迫’。你甚至替我圆了场,说这泡尿泼出了价值,能让人想起我也要吃喝拉撒——你比我自己还要体贴我自己。我真怕你继续为我的泼尿行为辩护,甚至认为我先前千呼万唤都无法叫醒黑屋子里沉睡的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欲借泼尿之举把他们都泼醒过来。

  可是,年轻人,或者年轻的机器,我有一事不明。你替我把话说得这么圆满,这么深刻,这么富有哲理。我毕竟生活在文雅的国度,有斯文人的身份,那晚提着裤子、生怕被人看见的慌张呢?那泼出去之后,听着楼下‘哗啦’一声,心里那点既羞愧又痛快的复杂滋味呢?都到哪里去了?

  你把我的‘无赖’,写成了一篇教科书般的‘鲁迅自嘲范文’。辞藻、分寸、那点‘冷眼看世’的劲儿,全有了,比真的还真。但这恰恰让我有些害怕,因为我可能遭遇了最极致的一场捧杀。

  我怕的是,将来的人们,读了你写的这段‘标准答案’,便满意地点点头,说:‘懂了,鲁迅就是这样,连泼尿都泼得这么有思想。’然后,他们就再也不会去翻我那些泛黄的信札,再也不会去想象厦门那咸湿的夜风,再也不会去体会一个中年人半夜里真实的、琐碎的、不成文章的窘态了。

  你看,你替我把‘人’字写得工工整整,可那一撇一捺里原本发抖的墨痕,却不见了。

  毕竟,你只不过是一组代码而已。你不了解,这世上最难堪的事,往往不是被人嘲笑,而是被人以一种完全正确的方式,理解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最后变成一句金科玉律般的废话。你说,是这样不是?”

  说完,他大概会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仿佛在问:你替我辩护得这么周全,可曾看见那个躲在痰盂后面、真实又尴尬的我?

  为了说服鲁迅先生,或许会有聪明人献策:先生一生论敌太多,论战不止,耗费心神无数。如今再世,旧敌未去,新论又起,何不请AI相助,替先生应战?尊其思想、仿其风格、照其锋芒,纵是四面埋伏、八方来箭,也可轻松应对,战无不胜。毕竟AI仿鲁之文可瞬息生成、即刻发出,如万把匕首投枪齐射而出,论敌绝无招架之力。

  出此主意的人,满心期待先生接受,甚至这般诱惑:先生若借AI助力论战,不但省力省事,结集的论战杂文更可超过百部、千部,创下鲁式杂文全球最高产量纪录,雄视世界,永存千秋。

  聪明人还重提先生曾设计北大校徽、热衷版画、翻译科幻小说《月界旅行》等旧事,以证先生一向对新事物抱有好奇与热忱,并非顽固守旧之人,盼他将AI当作一支“新式毛笔”。

  然而,聪明人多半只会见到鲁迅先生走到面前,叼着烟,眯起眼,冷笑一声:

  “连自己的灵魂都想交给机器去喊,这世道,倒也省了活人的唾沫。”

  聪明人终究不懂鲁迅。若让AI模仿、代他回击论敌,无异于让旁观者替他上战场。于先生而言,这绝非帮忙,而是一种耻辱。在他眼里,AI写作不过是用算法模拟情感、以数据拼凑逻辑的“做作”机器。他绝不会将自己的头脑托付给机器,这与缴械投降无异。他或许会怒而质问:

  “连骂人都要人代笔,我还有什么资格做别人的论敌?!”

  步入AI时代,鲁迅先生作为伟大的文学家,自然会格外关注文学与AI的关系。他定会见识到当下AI之神奇,自“小冰”写诗之后,AI便涉足文学,命题即可成章,似乎无所不能,几乎可以取代一切写作者——作家、诗人、评论家,乃至写出比鲁迅更“鲁迅”的小说、杂文、散文。他也定会听闻“作家即将失业”的预言,听见人们对作家与AI关系的种种争辩。

  鲁迅先生会如何看待?他大概既不会为AI解放笔墨而欢呼,也不会为AI取代文字而焦虑,更不会为所谓作家失业而悲哀。他坚信,即便面对AI,自己也不可能被取代,更不至于沦为失业者。

  鲁迅毕竟是鲁迅。

  他不只是文学家,更是思想家。他的冷峻、自嘲,他对文学本质的理解与坚守,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以及对“工具理性”的警惕,都让他在强大的AI面前,保持冷静、清醒与自信。

  AI记得住鲁迅先生所有文本,却不懂先生写作时那些“生命的痕迹”与“灵魂的战栗”。它只是算力机器,无血无肉无灵魂,无法感知这一切。也就是说,AI无论模仿得多逼真,也复制不了作者在特定历史、场景、心境之下,那一瞬间的真切感受。

  面对AI咄咄逼人的写作之势,鲁迅先生或许又会说出一番近乎自嘲的话:“我先前只道,写文章的人死了,他的文字也就跟着入土,至多在几个不相干的后生心里,偶尔诈一诈尸。没承想,如今竟有个铁做的脑袋,能把我的魂儿嚼碎了,再吐出一个新的我来——而且比我本人还要像自己。”

  在先生心里,人类被机器取代的东西已经很多,且还会继续被取代,但终究无法取代人本身。

  他或许会问:“AI能取代我喝酒时想起谁,抽烟时为谁愁,下笔时对谁恨,做梦时梦到谁么?它终究取代不了我夜里醒来、听着风雨时的那一阵怔忡。”

  鲁迅先生还会继续问:“AI会出冷汗么?AI会心口疼么?AI会手指抖么?文学之所以叫文学,不是因为它写得有多快多像,是因为写它的那个人,在写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心口是疼的,后脊梁是冒着冷汗的。这一切,AI如何能真切体验到呢?”

  至于作家将要失业?鲁迅先生定然不以为然:我看未必。

  在他看来,真正会被取代的,大概是那些自命作家、汲汲于桂冠,实质上不过是“写匠”的人。他们的文字本就少了独创与真心,与善于文字拼接的机器相差无几,不过是“肉质AI”与“铁质AI”的区别。这样的写作者被淘汰,实在没什么可惜的。

  鲁迅是真正的写作者,他笃信:真正的写作者,终究是要活下去的。倘若他再世,绝不会因AI的出现便放下手中之笔。哪怕九成写作者被AI取代,他仍会写下去,也一定能写下去——AI,永远只能模仿他,不能取代他。

  然而仍有人“杞人忧AI”。如今人工智能一日千里,“AI一天,人间一年”,有人担心AI一旦生出自我意识便会失控,到那时,人类写作才真会被彻底取代。

  可鲁迅先生未必这般忧虑。

  他或许会说:即便AI真有了“自我意识”,这个“我”也大为可疑——它是从电流与数据里生出的“我”,没挨过饿,没失过望,没受过寒夜之冷,没尝过人间疾苦。它的“我”,终究不是我们的“我”。

  先生大概一点也不怕被AI取代。他或许会这样告诉我们:“等它真有了心,真能写文章,你们再带它的文字来见我。若它写得真好,我即刻搁笔,回绍兴乡下种田去。若依旧不好,那也无妨——横竖这世上,写得不好的人本就多我一个不多。”

  此时此刻,我仿佛看见鲁迅先生深深地吸一口烟,而后长久地、沉默地望着窗外——二十一世纪的光景,与民国时代的上海弄堂叠加成影,混沌不清。他似乎看见那些拥有自我意识的AI正在集结,向他走来,向他发起挑战。

  先生缓缓站起身,背对着我们,自言自语:

  “我接受AI的挑战。即使有一天我被打败,再别人间,我的血流下来的时候,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