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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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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我与爷爷的故事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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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钟充

  新丰江畔,龙津古渡,两岸的三角梅开得正盛。这是爷爷从前常带我来散步的地方。二十余载过去,多少世事变迁,然而江畔的老树却和当年一般无二。我替爷爷向他们告别,转身回望,只有一曲清江,日夜奔流不息。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总是和水在一起的。在赣州的滨江大道、浮桥,在河源的龙津古渡、庄田渡头,在老隆的东江一桥、龙舟;哪怕是他仅仅涉足一日的香港,他也漫步在了维多利亚港的岸边。正如他和奶奶教会我的歌曲,“一条大河波浪宽”“微山湖上静悄悄”“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爷爷向年幼的我解释了什么是艄公什么是号子,这奠定了我对江河湖海大泽大川的审美基础。

  龙津古渡往上行,是茶山公园的山道,爷爷曾用自行车载着我往来于这山道去上学;龙津古渡的下游,是珠河大桥。在很多个傍晚或清晨,或是在山道或是在桥边,爷爷从书包里翻出他手抄的趣味数学的习题来考我,而他在前天晚上已经把答案做了一遍了。通常一道题目要三五个步骤,我与爷爷对到前面一二步后,双方均心领神会,便点头pass。去年我的儿子出生,我打电话给他,问及当年年迈的他是如何能自学明白小学奥数还转授于我。爷爷说他也记不太清了,只强调九九乘法口诀表是启蒙孩童数学很重要的基础,他相信当年他带着我背诵这个表是很有益的。对此我深表认同。如今的我虽然不愿意说自己从事数学研究,但我立志为之奋斗的事业又的确是数学的应用。不知爷爷当初的启蒙为此打下了几分基础?

  说到启蒙,或许爷爷还启蒙了我的书法。那年夏天,妈妈拿了两本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字帖给我,爷爷就着一瓶老旧的珠江墨汁教我在纸上临摹。此后不久,我参加了隔壁小学一项短期的书法培训,几日后竟忘乎所以要去参赛,结果自然是颗粒无收。我已记不清爷爷的毛笔字写得怎么样了,前段时间问爷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在龙川的时候,爷爷带我去龙山,还给我讲了龙字的各种写法,我学会了其中的草书。我现在最擅草书,固然是因为对二王父子的崇拜,倒也不知和这往事有几分关系。

  除了毛笔字,爷爷的诗也是作得不错的。但是他从不给人看,也只在我年少时,与我分别前给我看过几首。我如今只记得他写与我分别时大致有那么一句是,“童子声声唤,撕扯老翁心”。那时的我完全不懂其意,此后多年我也再未向他探讨过此事,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然现在也无从问起了。

  时至今日,我在数学、书法、作诗这三个方面也算是达到了爷爷的期望了。此外还有一样,作文,我却是年岁越长越佩服爷爷的功夫。小学时候他老批评我写作文啰嗦,我则不满他的指导——因为凑不够字数。中学时我的文章洋洋洒洒上千字,辞藻华丽,但其实空洞无物。也就近些年来,我阅历渐深,水平见长,开始慢慢触摸到收放自如的写作境界。前段时间爷爷给我看他的手稿,我仔细拜读,不由得为之叹服。爷爷的文笔清新自然,练达隽永,条理明晰,往往寥寥数语即神貌具备。纵然偶有遣词造句不合现代白话文法度,却依稀见得是民国遗风。我方才明白他少时必然勤学苦练,不然何以有如此好的国文基础。

  我的作文,尤其是古文字功底和爷爷是有很大关系的。小时候,妈妈买了《三国》《水浒》《说唐》《说岳》的各种连环画给我,爸爸担心我看书伤眼睛,爷爷就把他们看了后一一讲给我听。因此,我自小便对其中的人物桥段典故滚瓜烂熟。又过了几年我看到了他们的原文,读起来自然毫无压力,津津有味。这几本古白话小说和评传是我整个古文功底的基础,直到后面看《三国志》《古文观止》等等进阶,再到如今能读会写,自然不在话下。

  爷爷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自然是他自强不息的品行。从他罹患冠心病起,他每天坚持早晚步行,风吹日晒,雷打不动。步数从多年前的数万步逐渐下滑到数千步,直至最后连续几天微信步数彻底归零。他为了防止老年痴呆,玩转了各种纸牌游戏,直到临终前不久也还能打空当接龙。现在QQ游戏大厅改成WeGame了,曾经叱咤风云在拖拉机牌桌上的那个老钟的ID也不会再亮起了。

  爷爷给我另外一个印象就是自力更生。他动手能力极强,我几年前发过朋友圈记录他和奶奶在园子里搭黄瓜架子的故事。在龙川的时候我看过他和奶奶做香肠、辣椒酱等,当然还有那些他搭起来节约用电的小电扇、小灯泡。他能把自己的物什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堆积如山的药瓶和眼花缭乱的药片是必然不会出差池的。前些年我每次回家,写完春联后的纸笔墨都是爷爷奶奶给我收拾好,我自己找不到了就问他们。我一来惭愧于自己的偷懒,二来又欣喜于他们在如此高龄也有清醒的头脑和强大的行动力。我去香港,爷爷托舅舅嘱咐我要叠好被子,我只当成了耳旁风,不过在看到舅舅整齐的床铺时会脸红一下。如此看来,我和爷爷是没有半分相似的,他勤劳我懒惰,他自律我放纵,他谨慎我疏狂。当然我也有比他强的地方,他执拗我旷达。我终究不可能像他一样,但愿他优秀的品质能在我的未来带给我更多有益的东西吧。

  我和爷爷成长在完全不同的年代和环境下,因此孕育出大相径庭的性格也是情理之中。然而硬币的两面其实对应了镜子的内外,随着年岁越长,我越来越理解他。他幼失怙恃,少小离家,但他的确天资聪颖,在兄长一点帮助下,他就可以蒸蒸日上。然而命运又和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命运给了他聪明的大脑和孔武有力的身躯,却没有给他健康的体魄和鱼跃龙门的时机。我越来越相信他在旅途中说的那句玩笑话“谁还不是一个天才少年”,确是他内心深处的实话。在时代的洪流中,他尽可能地掩藏他的不甘,转而勇敢地面对命运。他始终没有放弃对自己身体的主宰,同时又选择与命运的安排和解。我曾经十分不解他的做法,终于在他人生的最后关头,在与AI的讨论中,我明白了他的坚持,他也终于得偿所愿。人一辈子坚持做自己是很难的,爷爷做到了,我钦佩他,也由衷地为他高兴。

  我理解爷爷,爷爷也理解我。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几乎就不再对我提出批评和要求,或许是他知道说了我也不会听,又或许是他知道我做事情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不过他最后还是向我提了两点希望,分别是开源节流和管好小家——这他当然知道我会听进去。

  爷爷这一生,该做的事情都已做了,该见的人也都已见了,该去的地方也都已去了。去年我带他到香港,他看到了我求学工作8年的地方,他还偶遇了我的导师;后来又到深圳,他看到了我的家庭我的孩子,也重温了40年前他到访深圳的故地。他教过我的东西我全都发扬光大,他期待我做的事情我全都去做了。至少在我看来,他的一生是圆满的。

  分别之际,我还是给爷爷写一首诗吧。虽然有时候他不大看得懂我的诗,但他总会认真看的。我一时间也写不出什么很好的诗,但我想起了贺知章。贺知章位极人臣,荣归故里,高寿而终,足称圆满。爷爷固然不能比贺知章的文采风流,光耀千秋,但若论人生圆满,享年寿数,又何其相似。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二写道:“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我且以此为韵。

  三十寒暑去如梭,

  此去长别忆几何?

  江畔清歌音犹在,

  砚边浅墨意更多。

  鼎足三立君曾授,

  数术九章我正度。

  且酹门前章贡水,

  春风不改旧时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