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湘
题记:收拾屋子时总在想,我们整理的哪里是物件,不过是把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一一拾起、熨平,妥帖安放。那些舍不得丢的旧物,藏着没说出口的牵挂;那些擦不干净的痕迹,都是日子走过的证据。家会乱,日子会忙,我们的家今天收拾干净了,明天或许还会堆上新的东西。但每一次弯腰整理,不过都是在给生活松绑,让温暖有处可寻,让回忆有路可回。
1
收拾好昨日的一切,收拾夏天的衣物,收拾好杂乱无章、疲惫不堪的自己。
当我终于想好怎么与夏天告别,秋天都已经宣告离去,而冬天正虎视眈眈地盯着。
收拾夏天的衣物时,翻出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还沾着点去年夏天的痕迹——领口有一小片淡粉色的果汁印,应该是豆苗吃西瓜时不小心滴的。去年夏天,我去过什么地方,还做过什么事呢?
叠衣服的手慢了下来,想起去年夏天一家人去白鹭岛的事。那时候落羽杉还是翠绿的,我跟豆芽坐在湖边的草地上,看白鹭掠过水面。她跟我讲喜欢的书,喜欢的角色,喜欢的人,我静静听,偶尔回应。豆苗则缠着她爸爸,要一起放风筝,那时她的笑声比蝉鸣还亮。如今秋天都要走了,白鹭岛的落羽杉该红了吧?夏天的阳光攒了一季,秋日里又叠了一层,想必这个冬季来临时,那些藏在枝叶里的暖意,能让风都温柔几分吧。我把连衣裙轻轻叠好,找了个袋子装进去,这裙子豆苗穿已经显小了,留着送给她表妹吧。反正明年夏天还会来,而去年的夏末秋阳,总得有个地方好好待着。
又翻出一件汉服来。哦,去年还带着姐妹俩去了杭州,拍了组汉服旅拍。照片里,姐妹俩的眉眼又长开了些,而我眼角的细纹,在镜头里也清晰了几分。成长是明目张胆的欣喜,老去却是藏在笑纹里的哀伤。年过四十才懂,生活的命题里,藏着太多“接受”——接受青春的远去,接受时光的痕迹,接受那些力不从心的遗憾。谁不偏爱年少时的鲜活?谁不怀念少年时的莽撞?所谓“不为老去忧伤”,不过是无能为力后的坦然。可只要看着孩子们蹦跳着长大,面对年岁的流逝,便也能哀而无惧,把每一个当下,都过得扎实又温暖。
2
房间的书柜总是要不定时清理,不然就会积灰尘,甚至会有蟑螂。你不知道,为什么蟑螂也喜欢读书。每当此时,就会意识到有柜门的好处。
从最上层的格子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是淡绿色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毛糙,是我高中时用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叶了,依稀记得是高三那年秋天,在校道上捡的——叶子细长,还缺一点,在这本子里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日记本里记着些年少时候的心事:有去广州参加美术培训时,第一次独自离家的茫然,夜里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发呆,想着日后工作在外大抵也是如此;和同学逃了晚自习去江边看日落,看着太阳从江面沉没,星光一点一点在头顶亮起来;还有对某种情感的期待与希冀,却遗憾未曾有过别样的心动;还有被老师表扬“是个柔情似水的人”后的窃喜,而更多的是零零碎碎的文稿。字里行间满是青涩,有着那时特有的矫情,也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热情,像夏日正午的太阳,热烈得让人忍不住大笑。指尖划过那些字迹,好像能摸到当时的心跳——为一点小事开心,为一点挫折难过,简单又纯粹。
清理到中间的格子时,发现了一本被蟑螂爬过的诗集。书页上留着小小的黑印,我皱着眉用纸巾擦了擦,却意外发现某页留有某个朋友的字迹:“希望有一天也能读到你的诗集。”那是什么时候写的?是高中的舍友写的,我早忘了她什么时候写在上面。那时候我总爱在本子上写些零散的句子,她每次都凑过来看,说“你写得真好”。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光里,有人这样默默期待着我的文字。我把诗集抱在怀里,仿佛捧着年少时未拆封的梦。那些被蟑螂啃噬的痕迹,像时间咬下的齿印,却让纸页上的字更显珍贵。她写下的那行话,竟成了穿越十余年的伏笔,在某个平凡的下午悄然应验。我终于走成执笔的人,而我们早已没有了联系。
清理书柜哪里是扫灰尘,分明是在清理心里蒙了灰的角落——那些被遗忘的时光、被忽略的温暖,都藏在书本的夹页里,等着在某个平凡的午后,悄悄跟你说声“好久不见”。每天清理一个格子,就像在清理、收拾以及修补自己内心某个蒙了灰的角落;就像慢慢打开一扇扇小窗,让阳光照进心里,把那些起伏不定的情绪,一点点熨烫平整。
3
厨房的料理台总像刚打完仗的小战场。清洁时还能看见瓷砖缝里嵌着不知什么时候溅出的油星。装调味料的玻璃罐一摸都是滑的,就连每日使用的锅铲,木柄与金属衔接的地方都容易有一层薄薄的油垢。
清洁厨房,得用热水。先烧一壶热水,兑上洗洁精,用海绵擦顺着瓷砖纹路慢慢擦——这样擦过的地方才会干净。那道清亮的水痕,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涌起一股成就感,连呼吸都觉得轻快了几分。
收拾橱柜时,发现在最里面放着一套碗。那是最初搬入这套房子的第一套碗——我们家有个习惯,每年都会添几个新碗,后来我迷上了一套红花白瓷碗,便把其他旧碗都塞进了闲置的消毒柜,唯独这套,不知为何,一直留在了橱柜里。这套碗很普通,白瓷上印着简单的蓝条纹,边缘还有点不规整的小缺口,算起来,也只陪了我们一年多。那时刚买房,手头比较紧,买棵白菜都要货比三家,这套碗是在中心市场旁的小店买的,挑了最便宜的一款,生怕多花一分钱。
现在把这套碗拿出来,用温水洗干净,看着竟也泛着温润的光,莫名地感觉颜值有所提升了。可我知道,我不会再用它们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将就,就算陪你走过一段时光,也不会因为日子久了,就变得重要或是变成偏爱。
只是依然会珍藏,就像珍藏过去的那些细碎的时光,珍藏我们曾为柴米油盐而努力奋斗过的身姿。
4
院子与阳台的角落总堆着些“舍不得丢”的东西,得找个好阳光的天气好好打扫。
以前打扫院子的时候,喜欢用水冲洗地板。先生总在一旁笑:“你这是白费力气,扫扫就行了,过会儿风一吹,又是满地灰。”我却不听,非要拿着水管,把每一块地砖都冲得发亮,连墙角的青苔都要抠掉。
种的植物多了,落下来的花与叶子是一定要定期清扫的,但是地板倒是真的不必次次冲。只是我一打扫卫生,就要把每个角落都清理了,每次都像大扫除一样地去清理。所以每次都做得很慢。但打扫多了,也就有经验,知道怎么弄才能既省时省力又能真正清洁到位。
用水清洗地板是很快乐的事,我喜欢用水清洗很多东西。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把一堆沾了灰尘的物件全部搬出来,一点点用水清洗干净,放去晾干晒干,就会觉得收获了很多的阳光。那些被我拎出来清洗晒干的物件,一个个与我重新相识,看它们从灰头土脸变得神清气爽,有一种拥有了很多新物件的满足感。还能被清洗,没有被换掉或丢掉,证明我们又一起走过了一段时光,而未来还要一起走。
“真好呀,这次还能洗到你。”这样说着就忍不住开心起来。
如今,院子里的花盆,又开始躺着干枯旱死的野草,最近太旱,我又有一段时间没有理会,就连一些耐旱的花草,也显出一股颓废之势。我时常心有愧疚,却又提不起干劲每天打理清扫。“就让枯草和落叶还待在那吧,明年春天说不定就是肥料了。”你看,人懒起来的时候,为自己找的借口都特别冠冕堂皇。
院子里之前搭过棚的地方,先生最近给装了门。风雨欲进无门,雨天时可把晾晒的衣服推进来,方便许多。原来的一些储物柜也拆了,显得更加宽敞干净。有一段时间,先生每日于此煮水烹茶,小炭炉用得不亦乐乎,还有两只笨笨的鹦鹉陪着他。后来,炭炉坏掉,他没买新的;两只鹦鹉也趁我们不注意,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现在想想,哪是鹦鹉笨啊,是我们总以为它们离不开的,却忘了鸟儿天生就属于天空。自那以后,先生就很少来院子里坐了。
小阳台的秋千,亦是一段时日未曾摇晃。我在家的时间好像越来越少,有时仅仅就是睡一觉的时间。并非因为忙碌,而是在做一些想做的事,如此必然分薄了时间。先生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默默整理收拾着家里。他讨厌整理,但为了我,为了家,还是做了。倒不是说整理与打扫就是女人的事情,而是我与他本就有着约定好的分工,各自有各自要负责的部分。
他既承担了他的责任,也分担了我该负责的部分,这使我既愧疚又感动。最好的日子,就是有人懂你的忙碌,也愿为你分担琐碎。而当我开始打扫院子与阳台的时候,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清理过的痕迹,我收集着他散落在这些地方的小美好,觉得自己被阳光般的温柔包裹着,心里满是柔软的欢喜。
5
大女儿的房间要重新装修,她得暂住杂物间。于是先生负责把她房间的杂物一一打包,放到院子角落的储物柜里,又用油布盖好,防止雨淋。他做事向来细致,连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才腾空交付。大女儿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爸爸,你好像在替我整理童年。”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一刻,我站在门边望着,心里涌起一阵温柔——原来我们都在默默为彼此保存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记忆与重量,如同晾晒旧物时抖落的尘埃,轻飘却真实。
而我负责收拾好杂物间,腾出一方整洁的空间让她安心住下。我把旧书桌擦了又擦,放置上素色的软垫,把她常用的收纳盒整齐归位,换上她原来的台灯,光线柔和,不伤眼。衣帽架也暂时给她备上,挂上她常穿的外套和围巾,毕竟冬天来了,天气冷了,总要留些温暖的余地。换上新洗过、还带着阳光味道的床品,又放上她一直抱着睡的月亮大抱枕,小小的杂物间也显得温馨起来。想起那些年她还小,还跟我们一起睡,每天睡前总要听一个故事才肯闭眼。每周还要找一天去跟她奶奶睡,只因为她觉得奶奶一个人睡实在是太孤独了。后来要她自己独立一个人睡的时候,也是先住在这个杂物间,那时她还不习惯,有段时间晚上都宁愿待在走廊也不肯回房间睡,只为了让我们同意再带她回来睡……可是,一眨眼她就长大了,习惯了自己睡,能独立完成许多事情。再次整理这个杂物间,既为孩子的成长感到欣慰,又感时光蹉跎,岁月深沉。她如今在这里数着星星入睡,已经不再需要我们轻声讲述童话。那些稚嫩的呢喃与依赖,早已悄然化作她眼中的坚定与温柔。我轻轻抚摸书柜上放置的一幅画——那是我画的小时候的她,现在,她即将启程远行。但成长从来不是告别,我们每一个整理与收拾的动作,我相信她都会一一看在眼里。当她某日回望,必能看见我们始终站在来时的路上,静默如初。春蚕吐丝,细密无声。她终将走向远方,而我们所能给予的,不过是岁月长河中一盏不灭的灯、一方避风的港。
6
客厅的大板桌刚到的时候,是很整洁的。桌面上仅放着我的小书架和手提电脑,俨然是我一个人的大板桌。但这种“独属”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周,她的绘本、水彩笔、未完成的拼图便悄然占领了桌面一角,而后蔓延。桌面渐渐被她的世界占据,我的物品一步步退向边缘。我并未恼怒,反倒觉得这侵占格外可爱。那些涂鸦的笔触、散落的拼图块,像春日里悄然蔓延的藤蔓,温柔地缠绕着我的日常。
只是偶尔情绪上头,也会碎碎念起来“豆苗,你能不能玩了之后就好好收拾一下”“不是说不能贴胶纸吗”……每天早上匆匆出门,晚上回来瘫在沙发上,谁也没心思收拾,直到实在看不过去了,才想起该整理一番。于是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我终于动手归整。
零零散散的物件真不少:孩子的绘本、家人随手放的水杯、散开的画笔和颜料、还有一袋零食,零零散散地占满了桌面。收拾得慢慢来。先把绘本一本本摞好,按大小码齐,能放回书架的放书架,常看的就这样叠放好——翻到某本绘本时,还能看到里面夹着的小贴纸,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两个字,不知豆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总是喜欢在画上给我们留言,却需要我们自己去找出来。她散开的画笔得放回她的笔袋跟笔筒里,颜料可以一股脑地丢进桌下的隐形抽屉,那是专为她放颜料而设置的。零食袋拎到茶几上,那里本就放着零食跟水果;水杯挪到一个集中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有了大板桌,家人喝完水都习惯把水杯放在大板桌了;我的电脑挪回原位,却不再觉得那是独属了我的领地。把桌面的污垢与豆苗画的痕迹用抹布擦干净,反复擦洗,桌面终于恢复整洁。亮堂堂的,空出来一大片“领地”,眼睛是舒适了,心里却莫名有点空。阳光仍斜斜地铺着,照在刚收好的绘本上,豆苗看我收拾好,又坐过来画画了。
“怎么又把颜料打翻了?”我刚休息一会,出来却见她又弄得桌上一堆颜料,一瓶还打翻了。豆苗正蘸着彩盘里的水彩,在桌子上原来只有一个笑脸的地方,又画了个笑脸,她看着我笑:“妈妈,这样桌子跟笑脸就都不孤单啦。”那一刻,所有责备都化作笑意。好吧,这桌子本就不该是冷冰冰的秩序,而是被生活浸润的画卷,她的痕迹,才是我最珍贵的笔触。
所以,有时也会想,何必每天都收拾得那么整齐?乱一点,反而显得热闹。可每次把大板桌整理好,看着阳光落在干净的桌面上,心里也会格外踏实。就像生活,偶尔会乱成一团麻,但只要一点点梳理,总能找到秩序;那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只要用心对待,也能藏着满满的温柔。
日子就是这样,一路急匆匆地向前,不知不觉就把生活弄得乱糟糟,于是又要慢下来收拾整理再重新疾步向前,周而复始。只是借着一场又一场的整理,我们得以下定决心丢弃一些东西,也找回再出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