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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且待春雨

日期: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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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淑萍

  雨是夜里来的。

  醒来时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响动,竟有些恍惚。多久没有听见这样的声音了?这个春天,阳光一天比一天滚烫,直逼夏日,让人几乎要忘记雨的模样。每天经过那排小叶榄仁树,光秃秃的枝丫举向天空,像个固执的问号。我替它们急,它们却似乎不急,就那么沉默地等着,等着。

  它们等到了。

  推门出去,空气中那股子燥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潮意。整个世界像是被谁轻轻洗过一遍,又像是刚揭开笼屉,腾腾地冒着白汽。

  远远的,我就看见了那排榄仁树换了新装,一树的娇黄。

  不是绿,是黄。嫩嫩的、浅浅的黄,黄里透着若有若无的绿意。我忽然想起韩愈那句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从前读这诗,总不明白“近却无”是什么意思,此刻看着这一树似有若无的嫩黄,才懂了。有些美,是要隔着距离看的;有些生命,是要借一场雨才能唤醒的。

  走近了看,每一片叶子都极小,极薄,卷曲着,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上面缀着亮晶晶的雨珠,颤巍巍的,仿佛稍一碰就会跌落。仰望着树冠,仿佛缀着的不是嫩叶,而是漫天星星。

  这一排榄仁树,就这样站在春雨里,站在马路旁,站在高楼大厦的阴影边缘。它们像是春的使者,又像是这城市里最后一批守时的人。宫粉紫荆早开了,木棉早开了,黄花风铃也早开了,花儿像赶趟儿似的,满城的花团锦簇,让人眼花缭乱。可我心里总不踏实,觉得那花开得有些急,有些吵,像是硬生生被催出来的,少了点什么。直到这场雨下来,直到这些嫩黄的叶子冒出来,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是的,不是阳光催出来的春天,而是雨水润出来的春天。

  宫粉紫荆的枝条湿漉漉的,花瓣上的灰尘被洗得干干净净,呈现出一种滋润的、饱满的色泽,不再是以往干瘦黝黑的模样。不知怎的,这花让我有了一个联想,像精瘦干练的广府人,一下变成了丰润倜傥的江南士子。我总觉得岭南的春花缺点什么,如今,我才明白,春雨像魔术师,让春花焕发不一样的光彩。

  木棉花落了一地,地面却不像往日那样黏糊糊脏兮兮的,雨水把它们洗干净了,一朵一朵躺在湿漉漉的地上,红得惊心动魄,仿佛不是坠落,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绽放。英雄本色,原是不畏凋零的。

  木棉树上依旧争芬斗艳,但有了杂树墨绿的烘托,木棉花更显鲜丽。那一点点的中国红跳跃在墨绿间,活泼泼的,黄昏时分也能一眼瞅见,精神得很。原来,红花需要底色的衬托,是生活真理。

  荔枝山在远处暗沉下去。荔枝树正萌着新芽,那嫩嫩的红色,经了雨,反倒显得有些暗淡了。我望着那些隐约的树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担忧:它们正在孕育开花吗?这一场雨,会不会打掉那些娇嫩的花穗?要是六月荔枝减产,这一年,可就少了不少口福呢。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刚才还在赞叹春雨的好,转眼就担心起它的坏。人就是这样,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天。

  可天,何曾管过人的立场?

  它该晴的时候晴,该雨的时候雨。它让花开,也让花落;让草木萌发,也让果实凋零。它有自己的时辰,自己的道理,自己的慈悲与严酷。我们这些人,在它眼里,大约也就像野花芳草一样,忙着开花,忙着结果,忙着担忧六月有没有荔枝吃。它静静地看着,不说什么,只是继续刮风,继续下雨,继续出太阳。

  而我们呢?我们这些自诩万物之灵的人,总想着“人定胜天”,总想着用阳光替代雨水,用逻辑替代诗意,用钢筋水泥替代泥土和花朵。那些纯真的、温婉的、古典的品质,还在我们手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