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峰
何为“清福”?鲁迅先生早就有自己的“清福观”。他在《喝茶》一文中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
在我的印象里,鲁迅先生痴迷抽烟,也喜饮绍兴酒,这在他的日记中多有记载。可我对先生也爱喝茶一事,向来疏于留意,如今想来,实属失礼。
今日重读鲁迅《准风月谈》,再见到他的“喝茶清福论”,我才恍然:原来先生也深爱喝茶,且视喝茶为人生“清福”。茶于他,亦是不可缺少之物。烟、酒、茶,堪称他生活里的标准“三配件”,缺一不可。
有时,茶甚至比烟、酒更重要。先生在1926年9月30日致许广平的《两地书·四八》中写道:“我现在很平静,也不喝酒,也不吸烟,也不看报,也不写信,也不说话,也不做事,只是坐着。”一连六个“不”,偏偏没有“也不喝茶”。我想这并非疏漏,而是他真实的状态:即便在这般“六不”的清静里,他依旧喝茶,依旧享着这份“清福”。
当然,鲁迅的“清福”是有条件的:一要“有好茶喝”,二要“会喝好茶”,二者兼备,才算得上清福。先生显然是会品茶之人,所以他的清福,不浅,也不假。
鲁迅先生在北京时,便常去茶馆品茶,青云馆、玉壶春都是他常到之处。客居广州,他依旧保持这一习惯,北国、陆阅、陶陶居等茶楼,皆是常客。据记载,前些年普洱茶初热时,有人寻得鲁迅先生生前留存的三克普洱茶,在广州拍出一万二千元的高价,这也算是先生爱茶的一桩实证。
知夫莫若妇。许广平曾回忆,先生喝茶常与写作相关。写累了便倒头小憩,醒来抽一支烟,泡一杯茶,又继续伏案工作。她还提到,鲁迅为提神继续写作,偏爱喝浓茶,甚至略带苦味。
“有好茶喝”是享清福的前提。以先生当时的境况,他识茶、也有好茶,多为中等好茶,而非顶级名贵之品。先生日常以绿茶为主,写作、会客都离不开绿茶。他直言:“我是不喝咖啡的,还是绿茶好。”最爱是绍兴平水珠茶(圆炒青)、西湖龙井、上虞新茶,也常饮红茶、普洱茶,晚年因胃病,更偏爱性温养胃的陈茶、茶膏。此外也喝乌龙茶、功夫茶,偶尔饮花茶、杭白菊、日本抹茶等。
很显然,先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爱喝一方茶,是地道的“本土派”“绿茶派”,却又能依身体、随兴致,灵活换茶。我大抵也属于喝茶的“本土派”“绿茶派”,却常因喝本土绿茶而失眠,可见远未及先生那般土得彻底、绿得地道。
至于何为“好茶”,先生的标准是:“色清而味甘,微香而小苦。”汤色清亮,滋味甘醇,香气清雅,略带微苦。可惜我们河源有名的绿茶仙湖茶,汤色浓浊,茶味浑厚,极耐回味,有古浊酒一般的本色,却不是先生偏爱的类型,不免有些遗憾。不过倘若先生有机会亲尝,或许也会爱上这股留存古风的浊茶。
先生是真正的老茶客,他说:“喝好茶,是要用盖碗的。于是用盖碗。”强调好茶需配对器具,方能泡出真味。若非深谙茶道,断然说不出这般内行话。
对于如何享此清福,鲁迅体会尤深:“不过要享这清福,首先就须有工夫,其次是练出来的特别的感觉。”“工夫”是闲暇时光,不难理解;而“练出来的特别的感觉”,恐怕要历经岁月与阅历,才能真正领会。
如何在品茶中练出“特别的感觉”,先生没有多写,只说是“极琐屑的经验”。其意却很明白:品茶所需的感知力,对色、香、味、韵的体察,对好茶与粗茶的分辨,都要靠长期练习、反复体验,才能慢慢养成。
但在鲁迅眼中,这般细腻敏锐的感觉,多是有闲阶级、文人雅士的专属。普通人无此条件,不必追求这种精致的矫情。他说:“不识好茶,没有秋思,倒也罢了。”他认为,这种“特别的感觉”若无助于生命与社会,便是进化中的病态,要不得。他甚至直言:“这种细腻敏锐的感觉,是上等人的牌号。然而我恐怕也正是这牌号就要倒闭的先声。”先生总喜欢把自己摆进去,无情剖析,点破那种自以为“上等人”的优越感,早已行将就木。
其实鲁迅先生从未自视为“上等人”,“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始终是他不变的情怀。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茶的喜爱与讲究。他懂茶、懂器、懂水,更懂喝茶的心境,一直享受着会品茶、享清福的状态。
先生一生,活得很累,也活得有情调。茶、酒、烟,与他最是相得。生活中,他借茶清心,借酒寄怀,借烟凝思。懂茶,便知好茶须静品,方得色清味甘之清福;爱酒,尤恋故乡绍兴黄酒,温一壶浅酌,灯下夜读,便有了人间最踏实的暖意。
茶是清醒,酒是温柔,烟是风骨。三者相融,便成就了那个清醒锐利、又藏着深情温厚的鲁迅。那个年代尚无“茶文化”“酒文化”“烟文化”之说,可先生的生活,早已将三者化入日常,化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鲁迅。
我一生喜欢鲁迅,爱读他的诗文,敬仰他的风骨与格调,可大半辈子下来,终究没学到先生几分。连生活情调都相差甚远,连品茶享“清福”的道与技,都远未入境,常常粗泡粗饮,近乎暴殄天物,实在万分惭愧,愧对先生,也愧对手中佳茗。
年已古稀,补课未晚。那就从今日开始,向鲁迅先生学习,学会识茶、品茶,在一杯清茶里,慢慢享受、细细回味人生真正的“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