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静
老屋的天井里,最先报春的,不是那些金贵的花,是墙根底下自个冒出来的荠菜。母亲说,这叫“报娘青”,说荠菜最懂人心,知道一冬的腌菜吃乏了嘴,巴巴地就拱出土来,给做媳妇的尝个鲜。她说这话时,蹲在墙根,手里的剪刀在荠菜根部轻轻一旋,一朵带着晨露的绿就落进竹篮里。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看见那发丝间,也闪着早春的光。
城里的春天不是这样的。公园里也栽着连翘和迎春,黄得轰轰烈烈,像谁打翻了颜料桶。可我总觉得它们太喧闹,太理直气壮,少了些人间烟火的谦卑。真正的春天,是藏在母亲那一篮荠菜里的,藏在它根部带起的那一小撮湿润的泥土里。
于是想起外婆。外婆若在,这时节该领着我下地去挑“地地菜”了。她的小脚走在田埂上,颤颤巍巍,眼睛却尖得很,一眼就能从杂草丛里认出那些锯齿状的、贴着地皮长的精灵。她边挑边念叨:“三月三,地菜煮鸡蛋,吃了石头都踩烂。”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惦记着鸡蛋的香。后来才明白,外婆是把一整年的硬朗和康健,都煮进那锅绿莹莹的汤里了。那汤其实有些涩,我却年年喝得一滴不剩。那是春天给予穷苦人家的、最慷慨的馈赠。
这些事,如今住在高楼里的孩子是不知道的。他们或许从绘本里认得荠菜,认得蒲公英,却不知道荠菜用开水焯过,剁碎后拌上香干,能下一大碗饭;不知道蒲公英的嫩叶是苦的,却能清火;更不知道,每一种能入口的草木背后,都站着一个弯腰劳作的、沉默的背影。那背影,是外婆的,是母亲的,也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代女人的。她们的手是粗糙的,指甲缝里常带着洗不净的泥,可正是这双手,最先触摸到春天的脉搏,然后把整个春天,端到一家人的饭桌上。
前些日子,母亲打电话来,说老家拆迁了,老屋的天井被填了,要盖厂房。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末了,她轻声说:“可惜了那几丛荠菜,往后再也长不出来了。”我心里一酸,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末去菜市场,竟看见有妇人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小袋择得干干净净的荠菜。我如获至宝,赶紧买了一袋。回家照母亲的样子焯水、切碎、拌香干,端上桌,满怀期待地夹一筷子。却怎么也嚼不出记忆里的味道。是荠菜变了,还是我变了?或许都不是。只是那些吃进肚子里的春天,从来不只是草木本身。它伴着泥土的呼吸,伴着外婆的唠叨,伴着母亲蹲在墙根时,背上驮着的那片暖融融的阳光。
我把筷子搁下,望向窗外。城市的春天,只在高楼的夹缝里,给天空留下一道瘦长的、淡蓝色的影子。而我记忆里的春天,却辽阔得漫无边际——那是遍地的草木,在每一寸有泥土的地方,寂静地、坚定地绿着,替那些弯腰的人,一年又一年,把炊烟的味道,长给人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