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扬
若从立春算起,春天是裹在雪花里的。
雪还未完全消融时,春便已搅拌着浓稠的色素,泼洒向大地。
新年刚过,气温回升,湖水解冻后,飞鸟悄然而至,长足白鹭栖在浅水,鸭群浮于水面,小雀娇小飞腾点水捉鱼,它们总如使者般,在人所不至的地方,拉扯起春讯。
这时的春天,还藏在节气的笔画和日子的外壳里。我们用脚步和指尖,去触摸春天。
蛰伏太久,到南山去,从硬化路面踩出去,干草下的土壤,有了松动的劲,鞋底有了松软的弹性。蹲下来,摸一摸和落叶冻在一起的土屑,已经颗粒分明,有了几分潮动的味道和细腻的轮廓。
泥土,是春气最先沾染的地方,它们在寒冷的冬天里紧紧抱在一起,捂住了上一年积攒的墒情,等春时一到,便打开毛孔,让日光和地气相接,任由那些积蓄的灵气生发。
春土是张魔法布,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方泥土里,将会钻出哪些奇妙的东西。有人说,不管是什么,总是些细嫩的绿意。
不尽然。
顶破泥土时,笋芽的褐红色总让人惊讶,一场场春雨,能让它们快速拔节上蹿,直到一层层外壳褪去,一株翠绿的新竹,才能在晚春里挺拔而立。
在高山幽林里,水晶兰倏然破土,叶片透明乳白,如大地渗出的乳汁,又像掉落林地的一束月光,被时光凝结。它的嫩芽微蜷,叶如鳞片,层层包着小钟样的花苞。仅仅四十天,这种白色精灵便完成破土、展茎、开花、结果、枯萎的生命历程,让人哑然惋惜。
天麻也是土壤里孕育的奇迹。如冲向天空的黄鳝群一样,天麻的茎像一根根黄褐色指节,血肉质感可见可触,它下定决心,要为那些不甘心被埋没的生命代言。有风时,它岿然不动,如倔强的手掌,没有风时,却轻轻摇摆,很是神奇,又被称为定风草。
看灯花的冬天没有一刻浪费,它们用数十天积蓄营养,在早春时节花茎破土,淡紫色苞片紧紧抱在一起,很快就绽放成黄色花蕊,是最低调的迎春族。在残雪和冻土间开放,等春暖百花争艳时,它却早悄然凋谢,慢慢长出宽大的叶子,泯然芳草间。
在绝大多数的绿色生命之外,土地总会孕育出那些让人尖叫一声的稀有色彩。在西北坡地上,一场春雨过后,土地缓缓解冻,如一垄垄闷醒的面团,那松软和蒸腾之气,从鞋底传来。在苜蓿地和草坡上,墨绿色的地软躺在泥土和草皮之间,雨水泡发了它们原本黑色干脆的身体,变得软如裙裾,它是人们非常喜爱的山珍,味极鲜美,是餐桌上的珍品。
早春,踏足山野更有意趣。山峦沟壑间虽还少些生气,但信步田野,那些破土前的拱起,让人心生幻想。有刺猬冬眠后松动的土堆,也有植物出世前奋力的伸展,那些看不见的春意,总是躺在我们的脚边,乃至视野尽头。在村里,我们熟悉每一寸土地,这里是一丛马兰花,那里有几亩野黄花,沙棘丛里是成片野韭菜,一切都在农人心里扎了根,错不了。
这个时候,天地的画轴刚刚展开,万物都蘸墨凝思,春秋不易,在哪里着墨,便在哪里生根挥洒生命。
天空是无法驻足的疆域,雄鹰、蜂蝶、云霞、虹霓、雷电,都只能经过那里,无法生根。土地可以,土地可以让所有希冀发芽、生长、璀璨,让麦苗抽节拔穗,让藤蔓缠树登高,让蘑菇们卧满林地,让草莓甜透沟坡。土地可以让你攀爬、奔腾、翻越、圈占,甚至,最后让你沉醉其中。
春天,是万物在土地上起笔的时节。早春像是一个起点,在尚还冷峻的春寒里,吹响生长的号角。
早春吹响了离家的号角。兔子们钻出洞穴,雪球般滚动在田野,享用草根和麦苗。车前草、艾草、马兰花、蒲公英,都破土出门,在阳光雨露里伸懒腰。农人们撒下种子,洋芋出苗、玉米抽叶、向日葵分瓣、油菜花挂苞,它们带着光阴出门,繁衍出更多的年月。
早春时节,打工人踩着即将生发希望的故土,奔赴远方。每个人都是一簇温软的故土,在春天,顶起一堆繁花般的憧憬。没有人看得到别人心胸间埋下的种子,都只能彼此祝福,直到下次相聚,在把酒言欢中,笑谈彼此这一年的收获。
我想,只要不辜负春光,那远去的故土就从不会贫瘠。不慢待光阴,光阴就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生命绝非频频抵达的跨越,终是吐纳时光的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