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河源，正月盛景曾有双璧：飘色以孩童扮仙、凌空悬浮的奇巧技艺，伴随天后庙会繁盛数百年，终在民国年间渐隐，如今已成民俗史册中珍贵的文化遗存；而火龙民俗则扎根客家沃土，从东源的追龙、香火龙到连平的踩龙，或守正或创新，至今仍以烈焰长龙的磅礴姿态，传递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期盼，续写着先民不忘根脉、团结奋进的精神传承。
■本报记者凌丽
河源飘色与庙会：
珍藏在时光中的元宵老民俗
说起飘色，很多人都会想到佛山、番禺一带，殊不知，数百年前的河源，飘色也是正月里最热闹的风景，还与天后庙会紧密相连，繁盛数百年，直至民国年间才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早在明朝至清朝乾隆年间，河源人便有固定习俗，每年正月十三，民众恭奉天后神像出游，至正月十五将神像送回宫中，是为“麒麟会”。清朝嘉庆年间，这一惯例有所调整，出游时间与对应天后宫有明显区分：正月十三、十六两日，分别恭奉北庙、东庙天后神像出游，当日即送回宫中；正月十九，专奉阿婆庙天后神像出游，次日还宫。
提及阿婆庙天后出游，源城石狮李屋（即李焘故居）的后人颇感自豪——每次神像出游，都会在其居所停留数日。无论哪座天后宫的神像经过，沿途人家均会摆设香花宝烛，致以极高敬意。尤其阿婆庙天后娘娘还宫之日，更是倾城相随。当神像途经新城（今上城）南门外时，城中男女老少聚集于南门岗观看，人数不下万人，年年如此。
神像出游前，均会先在新城东门外校场（今中山公园）驻跸歇息。彼时，城中士绅百姓、贩夫走卒，皆争相挑选童男童女，为其身着戏服，装扮成哪吒、二郎神、梁祝等古代故事人物，作为神像出游的“先头部队”，最多时达三四十队。这种由童男童女装扮故事人物的形式，便是飘色——一种融合戏剧、魔术、杂技、音乐、舞蹈于一体的传统民俗艺术。
年轻人或许并不知晓河源曾有飘色表演，晚清时期，外国传教士还曾拍摄下河源飘色活动的影像。如今，河源本地虽已基本无人提及飘色，但南雄、高州、信宜等地区的客家人，仍保留着这一民俗艺术。
当年河源县城有三座天后宫，正月十三至十九的庙会，均围绕这三座庙宇展开。这三座天后宫分别为：老城原北门叙然楼附近的天后宫、原河源县港务局附近的望水娘娘天后宫，以及双下（今新丰江水库大坝下）的阿婆庙天后宫。
正月十三称为“出会”，当日，民众将三座天后宫的神像抬至今源城区法院对面、原河源县图书馆宿舍所在地的东门顺济王庙集合，前来朝拜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东校场人声鼎沸、盛况空前。城中各族百姓购置精美戏服和衣帽，挑选五六名十岁左右的孩童，装扮成民间流传的故事人物，称为“色女”。色女站立于八位大汉抬举的大桌面上，桌面正中立有一丈多高的铁抬杆，杆顶的色女背靠铁杆、脚踩铁杆，摆出各类姿态，每张桌子旁均有专人护卫，并有锣鼓班子随行开道，此为“会色”。每次出会，此类“色女桌”可达十几张，神像紧随其后，在城中大街小巷巡游。沿途店铺与民家，均摆设香案和供品、燃放鞭炮相迎，城内鞭炮轰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不少乡下人及邻县民众，都会专程前来观礼。
这三日的神像出游，各有专属朝拜姓氏：正月十三，是老城北门天后宫（城中民众称其为“陈姓姑婆”）的出游日，陈姓族人皆会前往朝拜；正月十六，是望水娘娘（城中民众称其为“林姓姑婆”）的出游日，由林姓族人朝拜；最为热闹的是正月十九，这一日是阿婆庙（城中民众称其为“李姓姑婆”）的出游日，全城百姓纷纷前往朝拜，形成庙会的最高潮。阿婆庙的神像会在城中停留一日，供民众朝拜，有时庙祝为谋取私利，借口“神明回娘家”，令神像多停留数日，以收取更多贡品与香火钱。通常在正月二十后，神像才会回宫，回宫当日，神像会再次巡游全城，在南门稍作歇息后返程。为迎接这一重要时刻，南门一带会设有一百余档小摊，售卖小食及各类商品，热闹非凡。
1930年至1931年间，时任河源县长张尔超、国民党县党部常委李祖羲等，见源城镇封建迷信陋习日益严重，决心破旧立新。1930年3月，由二人倡议，联合党政及社会各界人士组成“河源县改良风俗委员会”，成员包括丘兆黎、钟警源、李道行等，旨在取缔卜、星、相及迎神赛会等迷信活动，革除劳民伤财的旧俗。委员会成立后，发动群众拆毁源城大小神坛神庙，抛弃菩萨泥像，掀起破除迷信高潮，此次运动持续两个多月。自此，河源的天后庙会与飘色活动逐渐废止。
除河源县城外，东源县曾田镇过去闹元宵期间，也有“曾田飘色”的村游活动，与珠江三角洲的飘色大同小异。活动举办前，主事人会挑选部分儿童进行简单训练，届时为其身着各式戏服，装扮成“八仙过海”“唐僧取经”“大闹天宫”等故事人物，形象栩栩如生、飘逸灵动。随后由成人分组抬举“色台”，前呼后拥，敲锣打鼓、高奏八音，穿梭于街巷之间，燃放鞭炮，引得村民夹道观赏，是当时村民重要的精神娱乐活动。
和平县在民国时期，也有类似民俗。春节期间，和平县城的保甲会组织民众装扮古代故事人物迎神，前来看热闹的四乡老少，常会撒麻豆面，意在驱散疫气。正月十三至十六晚间，家家户户均会在门前悬灯，奏乐饮酒庆贺；儿童装扮成狮子、舞起龙灯，前往各家各户庆贺春社；成人则在农家“轮流坐庄”，购置猪肉等祭品，众人共同祭拜社神后聚餐，祈求五谷丰登。
如今，这些热闹的场景，大多仅留存于老一辈的回忆之中，或散见于零星的文字记载里。但这些飘色、庙会等习俗，承载着河源及周边客家地区的民俗文化，凝聚着先辈们的生活情怀，亦是河源民俗文化中一段珍贵的记忆。
河源山野间“进化”的火龙：至今传承不息
每年元宵节前后，河源大地被点点火光形成的巨龙唤醒，举火把绕村巡游、舞火龙祈福的民俗活动在各地次第上演。这些遍布东源、连平等县的民俗因地域不同而各有特色，差异体现在活动名称、道具形制、巡游路线与具体仪式上：有的称“追龙”，有的叫“踩龙”“柴龙”，有的主打传统香火龙，有的已“升级”为布灯龙；巡游路线或绕村穿巷，或登山越脊，或奔赴田野。而其相同处则贯穿始终：皆以火把、龙形为载体，以上灯添丁、祭祖祈福为前置仪式，皆根植于宗族文化。
这些民俗的特色在于“火”与“龙”的融合：火象征光明、薪火与驱邪，龙代表吉祥、力量与生机，视觉震撼，仪式流程严谨。它们既是对宗族繁衍、香火永续的期盼，也是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祈愿，更是客家先民不忘根脉、团结互助、勤劳奋进精神的生动传承。多项活动已被列入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河源客家文化的鲜亮名片。
东源县是河源火把火龙民俗最为集中的区域，上莞镇、骆湖镇、灯塔镇、曾田镇等地，各自保留着独具特色的民俗形式，或坚守传统，或创新升级，共同勾勒出东源客家民俗的鲜活图景。其中，上莞镇新轮村的追龙活动作为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最为声名远扬，承载着当地人数百年的文化记忆与情感寄托。
上莞镇新轮村的追龙民俗，每年正月十一至十三如期举行，为期三天，是当地最为隆重的新春盛典。2022年，该民俗被列入广东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成为东源非遗传承的标杆。活动伊始，便有着严谨的前置仪式：每年正月十一清晨，天还未亮，村民们已早早聚集在广场，等候接灯仪式的开启。清晨7时，伴随着铿锵的锣鼓声与灵动的舞狮表演，接灯队伍步行4公里前往接灯亭迎接花灯，沿途人声鼎沸、爆竹齐鸣，每经过一户人家，都有村民燃放鞭炮相迎，用最热烈的方式迎接花灯的到来，寓意“接福纳祥、添丁报喜”。待喜庆的花灯顺利悬挂在祠堂中央，为期三天的追龙活动便正式拉开帷幕，正月十二、十三两晚，还要依次举行追龙巡游与祭祖仪式，层层递进，彰显民俗的庄重与厚重。
追龙活动的核心是“双龙巡游”，即火炬龙（明龙）与香火龙（黑龙）并行，场面恢宏壮观。暮色降临，活动进入最高潮，村民有序排队领取火把，一条由点点火光组成的“火炬龙”随即登场。火炬龙从新轮村文化广场出发，村民手持竹筒裹棉布、浸煤油制成的传统火把，紧随追龙队伍，穿越村巷、踏过田埂，形成数公里长的“火焰长龙”。从高处望去，蜿蜒雄浑的火龙在夜空下盘旋，搭配漫天绽放的烟花与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气势磅礴、震撼人心。沿途的村民早已聚集在门前，点燃鞭炮喜迎火炬龙，共同为新的一年祝祷祈福，期盼来年顺遂安康。
与火炬龙的热烈张扬不同，香火龙（黑龙）则更显古朴庄重，于正月十二巡游。族旗队、锣鼓队、香火龙、狮队、香火队次第排列，村民手持香束，跟随香火龙从祠堂出发，缓缓巡游，沿途祭拜先祖、祈福驱邪。
相较于新轮村的传统追龙，骆湖镇江坑村的布灯龙追龙，则走出了一条环保创新之路，既保留民俗精髓，又契合时代发展理念。每年正月十三，江坑村文化广场都会齐聚数千村民，耍狮舞灯龙，处处洋溢着团圆喜庆的新春气息。当天傍晚，在热闹的锣鼓声中，一条明黄色的布灯龙缓缓出场，龙身灵动，时而高抬龙头、时而翻身跃起。与传统香火龙不同，江坑村的布灯龙是2019年升级改造的——为响应绿色环保号召，当地将稻草扎制的香火龙改为布灯龙，同时将传统火把替换为电子火把，既避免了烟火污染，又能循环使用，完美契合绿色发展、低碳生活的理念。村民举着电子火把，跟随布灯龙从祖屋出发，一路途经水库、崖石顶、龙祖山等地，最后返回村文化广场，沿途烟花绽放、锣鼓齐鸣，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灯塔镇高车村的香火龙，则坚守着最古朴的民俗风貌，传承百年、生生不息。高车村的香火龙始于清朝宣统年间，至今已有100多年的历史，2007年被列入河源市第一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当地宝贵的文化财富。每年正月十三晚，是当地俗称的“灯晚”，这一天，高车村的香火龙都会“与民共舞”，成为村民最期盼的民俗盛宴。
高车村的香火龙以稻草和竹篾为原料，扎制成9节相连的长龙，龙身通体插满香火，点燃后，点点火光在夜幕中闪烁，流光溢彩。夜幕降临，村里的男女老少高举香火龙，走村串巷、巡游祠堂与田野，龙身上下翻腾、左右旋转，锣鼓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村民以这种最传统的方式，为沿途的家家户户送去团圆、平安的祝福，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家宅安康。百余年的传承中，香火龙不仅是一种民俗表演，更成为高车村村民传承文脉、凝聚情感的重要载体。
除了元宵节前后的活动，东源县曾田镇还传承着一种独特的民俗——爬山赶龙与松明赛火，举行时间介于元宵节之后、春耕之前，既有祈福之意，又有实用价值，兼具体育与娱乐属性，既能丰富村民的精神文化生活，又能增强体质，深受当地群众喜爱。
爬山赶龙活动由全村男性青年自由参加，活动前，主事人会提前预告日期，到了约定时间，青年集结于祠堂，由主事人部署登山流程与要求，随后便争先恐后地向山顶最高处攀登。待人全部齐集山顶，大家点燃火炬，随着一声“赶龙开始”的号令，敲锣打鼓、鞭炮齐鸣，青年们手持火炬，从上而下，沿着羊肠小道，疾赶着“龙神”进村入祠。山间香烟点点、火炬熊熊，远远望去，宛如龙阵蜿蜒翻腾，既壮观又热闹，每一位参与者都精神抖擞、心旷神怡，心中寄托着盼望好年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家家欢乐的美好心愿。
赶龙入祠之后，村民余兴未尽，便会开展松明赛火活动。大家纷纷跑到路边、走进田野，点燃松明火，摆出乌龙阵，火越烧越旺，龙阵越摆越长，渐渐激发了周边村落的参与热情，村际之间自发开展赛火活动，谁也不愿落后，一场赛火高潮就此掀起，往往闹到通宵达旦才肯罢休。这场赛火并无裁判，也不计较输赢，更多的是村民释放热情、祈福纳祥的方式。而令人意外的是，松明火燃烧后，能烧死田间的虫蚁，灰烬还能作为肥料滋养土地，助力春耕生产，可谓一举多得，既承载着民俗情怀，又贴合农耕文明的需求。
在连平县，最具代表性的元宵火把民俗，是大湖镇五禾村五果片的踩龙（又称寨龙、柴龙）。这一民俗相传起源于明朝成化至弘治年间，至今已有近300年的历史，除1967年—1978年、2020—2022年期间有过中断，其余时间基本按时举行，是当地群众在元宵期间庆贺婴儿诞生、祈福纳祥的重要人生礼俗活动，已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五禾村五果片的踩龙民俗，分为启动仪式、接麻橙、非遗展演、上灯、饮灯酒、诵读祖训、“村晚”文艺演出、踩龙等8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蕴含着独特的文化寓意。
白天的仪式全部结束后，夜幕初临，踩龙活动正式开始——这是五禾村五果片人人参与的压轴仪式，也是整个民俗活动的核心。“踩龙”又作“寨龙”“柴龙”，虽以“踩龙”之名申报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但民间仍喜称“柴龙”。
踩龙活动开始时，村民点燃竹火炬，接力传递香火，寓意着宗族薪火相传、生生不息。队伍首先绕祖祠一圈，表达对先祖的敬意，随后，数千人手持竹火炬，沿着长江山、大窝山、汉獭擒鱼的山脊路线巡游，敲锣打鼓、呐喊助威，意在驱邪送瘟神、唤醒山中龙神。千人手持火炬的身影，在夜幕中蜿蜒前行，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鲜活的火龙在游动，气势恢宏、震撼人心。经过一两个小时的巡游，踩龙队伍返回祠堂，举着火把再次祭拜先祖，随后，村民将火把带回家中，插在家门前，意为“接龙运”，祈求龙神保佑全家平安、一切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