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钊
天已经黑透了,可是城市的街灯却并不让人感到夜的孤单。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地铁口涌出的一拨又一拨的人,天黑并没有阻止生活。对有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来说,美好的夜生活才刚开始呢。
陈天译拖着疲倦的身体机械般随着人流,在悠长而又拥挤的电梯上,他不像往日那样悠闲自在,那样淡定从容。今天他有些反常,有些无趣,呆头呆脑的。
不知不觉上了地铁,确切说是挤进了地铁,他还是呆呆地站着,身边的人并未引起他的注意,当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也难怪,这么大个城市,那么多的人,各走各的,谁有心思看身边的人,你开心也好,失意也罢,和人家有什么关系,除非碰到了,喊几句,或者一个眼神。然后很快就平息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车厢总是如此,人潮汹涌,地铁的电视广告也是没完没了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播放着,那红红绿绿的画面闪映在站台的玻璃上,有些光怪陆离,也显示出大都市的繁华和空洞。列车启动了,一阵阵凉风吹了过来,他那凌乱的头发,有点晃动,可陈天译还是那样呆呆的,面无表情。这多少让人有些难解。因为帅气的他总是对谁都笑眯眯的,又会讲笑话,在办公室里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记得有一次他请了几天假,全办公室里的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吃饭少放了盐似的。当然也有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缺席,毕竟大公司总是人来人往,就像这座城市,总有人来,总有人去。公司的大门如同一只张开大口的巨鲸,呼出一些人,又吸进一些人。
平时在公司,他总是西装革履,衣着整洁,每天忙忙碌碌,画完一张图纸又接着画另一张。陈天译和他的同事总有着画不完的图纸,海洋世界、地标酒店、别墅小区,还有香港的什么花园,总之太多了,陈天译根本记不过来,他每天不停地画,就像一台只有在理想世界才有的永动机。这样辛苦,薪酬自然不算低。按说像他这样的,怎么也算是中产阶级了。房子、车子,一个成功人士该有的他似乎都有了。他的生活应该很丰富。
可是这个夜晚,独自坐在地铁上,他有些凌乱,有些木然。列车均匀地晃动着,他仿佛感到身边的一切都变得轻柔,也随着列车晃了起来,如同儿时在水边看到的水草,阳光下在微微荡漾的河流中轻轻地晃动,眼前有些迷离,有些朦胧。
八岁那年他随父亲进山,在一艘小木船上,船在水面上荡出了一条水线,那水波就向两边散去,不一会又恢复了自然的平静。透过清澈的河水他看到了那河里的鱼,一群一群,一会出现在船头,一会出现在船尾,似乎过得很惬意。那一天他和父亲去山里的小绿湖钓鱼,也许是困在船上无聊,也许只是一时的好奇,他只能用眼睛满世界找乐子,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山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那一天他看到了河底的水草,看到了游鱼,看到了山上已经开的红艳艳的杜鹃花。
此后的周末他和父亲多次进山,似乎成了那段时间他唯一的去处,直到父亲走之前的最后一次,他再也不进山了。奇怪的是过去了那么久,这一切怎么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分明看到了那时的阳光映照下的水草,可是列车上的到站广播却并不这么认为,一次又一次响起,一次次打扰着这个年轻人的幻梦。
车上的旅客下去了一拨,又上来了一拨。似乎没完没了。也难怪,这里可是广州。记得大学毕业那年签约广州某大公司,班上炸开了锅,多少同学羡慕他,那些平日不怎么搭理他的“班花”也是对他关爱有加,那种感觉足足让这个帅气的小伙子兴奋了一周。记得那年初到广州,呼吸着湿湿的空气,看着四周的绿叶鲜花,聆听着公交车里的粤语广播,都让陈天译感到新奇,感到惊喜,感到如梦如幻。他兴奋地对自己说,广州,我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可是来上班的第一天他就迷失在了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了,找了好久才在一座摩天大楼的28层找到了公司。时间真快,一晃6年过去了,如今的陈天译似乎对眼前这座城市感到了一些厌倦。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是自己有病了吧,他竟然想要离开这座花城。
这要从他女儿读书的事情说起,起初女友过来工作,因为不是本科毕业,迟迟难以落户。后来有了女儿,原计划咬咬牙买了所谓的学区房,可是今年一开春,国家的政策好像又变了。下午妻子焦急地打来电话,他们的房子不在想读的学校学区内。妻子一个劲地问,怎么办怎么办……你快找找人、找找关系……
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头脑发麻,再过几天就开学了,女儿去哪里读?整个下午的工作,他感到索然无味,迷乱中出了好几次差错。
此刻他茫然地走出了地铁站,走上了天桥,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还有远处高楼变幻的霓虹灯,他不知所措。小商贩们蹲在天桥上吆喝着,看着过往的行人,而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在忙走自己的路。
电话响起了,是妻子,他不想接,不知道怎么说,因为除了会设计,他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人。电话接通了,她激动地说,小孩读书的事情有希望了,因为很多家长提意见,应该会给他们小区读书的机会。
那头,妻子明显很激动,那种激动比当初自己求婚时还要多很多。陈天译却怎么也激动不起来,他还是落了泪,不争气的眼泪顺着鼻子流了下来。在这个瑟瑟的秋风里,一个男人落下了泪。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人去看这个孤独的小伙子,更没有人看到他流了泪。
灯火下,他深一脚浅一脚踏上了回家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