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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顺天岩石头

日期: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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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东源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朱宏球

  船塘河蜿蜒流淌,穿顺天镇而过,千百年间,在沿河左岸孕育出三座奇崛石山——一座扎根滑滩上坝村,一座静卧岩石村,另一座矗立在顺天与涧头两镇交界的小岩坝村。

  我未曾实地探访另外两处石山,唯有岩石村那座岩石头,在我心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岩石村已有近五百年历史,早年名曰石溪。因村东头有一座面河而立的石山,名曰岩石头,村落依偎在山脚下的河岸旁,人们遂将石溪村称作岩石下,久而久之,“下”字被岁月悄然省略,便成了如今的“岩石村”。

  岩石头巍然伫立在船塘河畔,坐南朝北,直面滔滔河水。山势陡峭,唯有山后可寻得登山小径。北侧峭壁上,一块岩体突兀而出,顶部是一块两平方米的平台,先人赐名“八仙桌”。无论从正面望去,还是侧立凝望,这巨型石体都宛如一尊巨人,静默凝视着北来西去的江水,古人便赋予它“望江太子”的美名。船塘河行至岩石头山前,骤然拐出一个90度的大弯,而后蜿蜒流经涧头镇,最终奔涌汇入新丰江水库。上世纪末建桥之前,岩石村的村民赶集耕作,全靠木船人工摆渡,出行极为不便。每逢汛期,洪水汹涌,摆渡更是险象环生。于是,人们纷纷祈愿“望江太子”庇佑平安。说来也奇,这片渡口从未发生过因渡船过河而溺水身亡的事。

  骆湖河穿过灯塔镇高车村,流经顺天镇白沙村、到角村,最终与船塘河交汇。两河交汇处,左为岩石头,右边便是我的家乡到角村。隔河相望的距离,让岩石头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到角村每个人的眼底和心里。儿时,我常围在老人身旁,听他们摇着蒲扇,讲述岩石头的种种传说。最广为流传的,是岩石头住着神仙,庇佑着顺天三条河水(除船塘河、骆湖河外,忠信河经金史村汇入船塘河)滋养的民众。山上常年云雾缭绕,有仙人在“八仙桌”对弈,每到特定时节,四方善男信女便会结伴而来,在山前焚香祈福消灾。还有一则凄美的传说在乡间流传:岩石头河畔曾有一棵千年大榕树,枝繁叶茂如伞盖,根系盘错扎入河底,吸收日月精华,日久成精,每到月夜,便化作一位眉眼含俏的妖娆女子,踏着河雾悄然潜入村中,偷偷与村里的小铁匠相恋。小铁匠对她一见倾心,如胶似漆,不过数月便面色憔悴、日渐消瘦。老铁匠察觉儿子异样,暗中探查终知缘由,遂扮作小铁匠设下计谋,终将榕树精除掉。榕树枯萎凋零,铁匠一家也悄然搬离了岩石村,只留下这段痴情错付的故事,在河边的风里代代相传。

  到角村的耕地,大多分布在两河冲积而成的连片滩涂上,村民的房屋则坐落于河岸或山脚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里,人们抬头便能望见岩石头,它的名字早已融入日常的闲谈与叮嘱。收工时,人们会念叨:“天黑咯,连岩石头都看不清了,回家喽。”观测天气时,会说:“起雾了,岩石头那边都隐在云里了。”儿时夏季农忙,家家户户晒谷子、晾花生的活儿多由孩子们承担。一旦天气有变,在坝地耕作的大人们便会扯着嗓子喊:“天暗下来了!岩石头上飘着一朵黑云,说不定要下雨,可得当心啊!”“雨来啦!雨来啦!雨下到岩石头那边啦,快收谷子、抢花生哟……”那急促的呼喊声及孩童们在晒谷场上忙碌的身影,成了农忙时节最鲜活的记忆。

  岩石头所在的山体山高林密,草木丰茂。那些年,冬日农闲,到角村的人们总会扛着柴刀草镰,随手从地里拔两只白萝卜揣上,卷起裤管,蹚过浅滩处的骆湖河,到岩石头那边的山上砍柴割草。冬日河水瘦浅,仅没过膝盖,冰凉的河水却挡不住人们劳作的热情。我的四姐、五姐、六姐常常结伴前往,已嫁本村的二姐有时也会一同随行。姐妹们分工协作,先合力割满好几担草,再由两人负责挑草过河,其余人继续埋头收割,如此往复,一天下来,每个人都能割满三担草。等她们陆续将草送到对岸时,天色早已黑透。每当这时,我便会跟着母亲,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去河边迎接,直到姐姐们的身影伴着青草的清香从夜色中浮现,再一路陪着她们将一担担柴草挑回家,堆成高高的草垛,成为冬日最踏实的储备。

  我的堂姐恒妹与瑶女,先后嫁入了岩石村。记得她们出嫁那日,姐夫村里的迎亲队提着“带路鸡”,乐呵呵地乘船而来。我们一众亲友也坐船送嫁,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船。冬日河水澄澈如琉璃,船夫黝黑的面庞上满是笑意,竹篙在水中轻轻一点,船便劈开碧波,顺水而下,很快便抵达岩石村口。岸边早已热闹非凡,迎亲接担子的人排着整齐的队伍等候,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欢声笑语洒满河岸。傍晚时分,我们仍乘船返程,堂姐们红着眼眶把我们送上船,她们自己也坐了上来,眼神里满是不舍,仿佛想跟着我们一同回到熟悉的家。后来,姐夫家来了两位妇人,温柔地将她们拉上岸,堂姐才含泪与亲友挥手道别,那泪水里藏着的,是对娘家的眷恋,是对新生活的忐忑,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恒妹姐的丈夫超华哥,瑶女姐的丈夫如连哥,都是善良本分的庄稼人。婚后,他们常过河到岳父家帮忙耕作,家里但凡有事,只需一个招呼便即刻赶来,深得大伙儿的敬重与喜爱。两位堂姐在婆家勤勤恳恳、通情达理、相夫教子,不仅将小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风生水起,还把到角村种植萝卜的好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当地村民,备受大家欢迎。两位堂姐的为人处世也成为我们学习的榜样。

  后来,在两位堂姐婚后“拉六朝”(婚后第六天娘家人前往探望)、孩子满月、赏灯等喜事中,我与雪妹姐、火强哥、桥宜姐等年纪相仿的小伙伴随着长辈一同前往岩石村,前前后后不下十次。至今,村里井然有序的石子路、墙体高耸的围屋,巷陌间飘来的烟火气息,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有几次途经岩石头,还能瞥见山前那方香火缭绕的案台,袅袅青烟里,藏着村民对平安顺遂的虔诚期许,也藏着岩石头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的守护。

  岁月流转,船塘河的水依旧奔流不息,岩石头的轮廓在朝暮阴晴中未曾褪色。它见过摆渡人的竹篙点破晨雾,听过农人的呼喊穿过田垄,看过新娘含泪道别,也见证着两村人世代相守的温情。那些与岩石头相关的传说、劳作的艰辛、亲情的暖意,早已与它的山石草木融为一体,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岩石头,它不仅是一座石山,更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图腾。它以沉默的姿态,守护着一方水土,也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思念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