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世远
鸟窝
像蓄谋已久的风。
一根根白发突然冒出来时，锯齿般的时光记录下发生过的一切，在大雪中奔走的人，想起围坐炉火边畅谈，那些笑容藏在相册里。
一些落叶落在我的前面。
一些落叶落在我的身后。
无数片落叶，凌乱地落在大地上。这多像无处可寻的青春，渐行渐远。
时间能够给予我们的，已经如此坦荡了。仍记得陪父亲一起在池塘的坝上，亲手插下柳树条，它开始发芽、长出嫩叶，直到高于我。
我们能够回馈生命的，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小时候母亲预判天气的画面，想起来很有意思。两只鞋扔到半空，看落下来的状态：两只鞋面朝上，必是大晴天；两只鞋底朝上，必是阴雨天；鞋面鞋底分别朝上，则是半阴半晴。
这样的土法子，自然也有恰好对的时候。
至于母亲留下来的经验，今天我们不会传承下去，但每每想起这些，仿佛母亲就站在眼前，仿佛母亲从来就不会衰老似的。
此起彼伏的风，在诉说些什么？
我经常在诗歌中写到鸟鸣，或者翅膀。今天是冬至，大地空旷，天空空旷，落叶落光了，就连枝头也是空旷的，远远地就能看见像摇篮一样蓄好的鸟窝。
薄雪
初冬的树梢，挂着一层薄雪。
在整个苍茫大地之上，我喜欢这微小而明亮的事物。如同我们再一次和转瞬即逝的美重逢，此刻我的掌心里正把玩着两枚尚未圆融的核桃。
也许，很久以来我就是一枚不成形的核桃。
当然，这只是假设。
两枚核桃无法洞悉的心思，在风中仿佛柳絮，或者羽毛。
很多时候，我在想：该不该为错过的悲伤，该不该为远去的遗憾，该不该为一些尚未到来的忧虑，该不该担心今夜没有月亮。
后来，时间就在这纠结中像雪一样融化。
在黑暗中打坐的那个人，他看见遥远的远方，看见清晰的世界。
没有谁比群山更了解河流，没有谁比雨水更懂得天空，没有谁脚步更敬畏奔涌的光阴，一阵风追赶另一阵风时，原来我的担忧不过是某片落叶。
悬浮在空气中的，还有什么？
你不说出，没有人知道。这是可以存在的情形：就像一阵风吹过薄雪纷纷落下。
雪人
谁的世界正在下雪？
一个曾经喜欢在雪中玩耍的人，突然安静下来。
像雪人一样安静。
实际上雪人也喜欢时间慢下脚步，渴望得到更多的呵护，以及此生难得的遇见。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在匆忙之中为自己寻找安身之处。
用脚印为目标开道。
那么多的落叶，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就连地面上原来的坑洼的地方，也被厚厚的雪抚平。你看到的，是一马平川的白，是没有胡思乱想的白，是到处闪光的白。你记忆中的夜晚，就让它黑吧。
坐在窗前的人，注视着外面的一切，听寂静之中发出的声音，仿佛生活在别处，这些年所有的不堪，将被一场雪带走。
你的目光会染上白色。是的，你我不过是一片雪花而已。
顶多能够在广阔的天地间，听到一丝回声也就足够了。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辰。
谁的世界下雪了？你不可能什么也没有，也不可能什么都拥有。
尘土覆在尘世之上，大雪覆在尘世之上，到处是一片洁白。
动身
我们坐在台阶上。
在匆匆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影像。有多少人停在原地，有多少人倒在看似平坦的路上？
原以为，活着就是心跳。
现在，你我正踏上旅程。不，应该说一直在。
不过，有时就像一块石头。
生命的河流经过我，和被我荒废的时光。
一道闪电转瞬即逝。
至少它留下闪光的轨迹。
一群老人让小区中心广场有了生命的迹象。打扑克的、聊天的、散步的，所谓的普通人的晚年莫过如此。
这让我想到多年以后。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坐在台阶上看眼前人来人往。会不会有人盯着一轮夕阳独自忧伤？
答案不得而知。
或许，压根就没有答案，压根就不需要往深处探究。
持有执念的人啊，快醒醒吧，我们自己就是答案。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在遥远的风中。
说了这么多。看来我该站起来了。看来我该动身了。看来我该继续往前走了。
心跳
落叶散去，谁会在意受伤的枝头？
缺少鸟鸣的森林注定是不完整的。林间小道两侧，几株野草迎着风摇晃。在小风中、在大风中、在一切可能的风中站稳脚跟。
眼前的枝头和故乡的枝头相似。只是多年前，我将风筝挂在了高高的树梢上。
被冷落的风筝线，记住了一段刻骨铭心。
后来，每逢仰望明月的时候，我在想象失而复得的风筝能够突然掉落在树枝上。
重新衔住等待已久的风筝线。
或漫长，或短暂。甚至只是一个念头，童年的歌谣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用冷水洗脸时，触摸到坚硬的胡茬，立刻让人有了某种警觉。
站在原地注视着镜中之人，良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终于，我能看见自己。
从小溪奔腾的时刻，到冰天雪地的冬天，凡是我能看到的，正在一点点逝去，一只鸟也许可以落在原先的位置，而我们不能。即使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天空。
确切地讲，我想成为一只在枝头歌唱的鸟。
为遥远的秘密、受伤的枝头和暮色下的小径，还有诚实的心跳。
胡世远，当代诗人，原籍安徽霍邱，现居沈阳。白天鹅诗歌奖创办者、《白天鹅诗刊》主编、《诗潮》全国新青年诗会发起人、沈阳市第十届“四佳人物”最佳写书人、辽宁散文诗艺术学会会长、《辽宁散文诗》主编。
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潮》《安徽文学》《诗歌月刊》《扬子江》《散文诗》《西部》《北方文学》等刊物及各种诗歌选本、中小学课外阅读书籍。著有诗集《将军颂》《红宝石》《英雄归来》多部，散文诗集《一群喜鹊在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