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宾
春天是藏不住的,不管是墙角的草芽,还是枝头的花苞,总要有一样先探出头来,把春的消息递到人间。不像夏天那样轰轰烈烈,秋天那样疏朗清寂,冬天那样沉静安然,春天的好,是温温柔柔的,是疏疏淡淡的,散在风里,落在枝头,融在烟火日常里,不经意间,就把人间染得鲜活起来。
最先察觉春的,大抵是巷口的老柳树。冬日里枯瘦的枝丫,硬邦邦地挑着寒天,忽然有一日,枝梢就泛了淡淡的青,像被谁抹了一层嫩黄的蜜,细看,是针尖大的柳芽,裹在薄薄的鞘里,怯生生的,却藏不住那点鲜活的劲儿。风一吹,枝丫晃悠着,不再是冬日的僵硬,倒像姑娘们刚梳开的发辫,软乎乎地垂着,晃出一点春的温柔。再过几日,柳芽就舒展开了,嫩生生的,绿得透亮,风拂过,柳丝轻扬,蹭着路人的肩头,像春在轻轻招手。
河边的迎春花也开了,一丛丛倚着石岸,细瘦的枝子弯弯曲曲,却缀满了星星点点的黄。没有叶子衬着,就那么光秃秃的枝上,开着小小的花,黄得明丽,像撒了一把碎金,风一吹,就晃出淡淡的香,清清爽爽的,不浓,却沁人心脾。路过的老人会停下脚步,指着迎春花说,“看,迎春花开了,春就真的来了。”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像遇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地气一暖,地里的野菜就冒头了。荠菜是最常见的,贴在地上,嫩生生的叶子铺着,挖起来,根上还带着湿湿的泥土,鲜灵得很。大妈大嫂们提着小篮,拿着小铲,蹲在田埂边、墙脚下,一边挖荠菜,一边唠家常,声音软软的,混着泥土的腥气,都是春天的味道。挖回来的荠菜,择干净,用开水焯一下,拌上香油、盐,或者包成饺子,咬一口,满口的鲜,那是春天独有的滋味,清清爽爽,熨帖着肠胃,也熨帖着日子。
香椿芽也跟着冒出来了,树头的香椿,芽苞嫩得能掐出水来。摘一把嫩香椿,用开水焯过,切得碎碎的,拌豆腐,撒上一点盐,滴几滴香油,嫩得入口即化,香椿的独特香气裹着豆腐的嫩,吃一口,就觉得春天真的到了胃里。还有春笋,刚从土里钻出来,裹着褐色的笋衣,剥开来,白白嫩嫩的,清炒或者烧肉,笋的鲜融着肉的香,满口都是春日的鲜灵。
巷子里的光景,也跟着活泛起来。冬日里缩在屋里的人们,都出来了。老头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晒得浑身暖烘烘的,手里捏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抿着,唠着谁家的柳芽抽得早,谁家的荠菜挖得多。老太太们凑在一起,择着刚买的菠菜、荠菜,说着家常,声音细细软软的。小孩子更欢,脱了厚重的棉袄,穿着轻便的单衣,在巷子里跑跳,追着飞舞的柳絮,捡地上的迎春花瓣,把花瓣揣在兜里,好像揣着整个春天。
午后的阳光,也变得温柔起来,斜斜地照下来,透过刚抽芽的树枝,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悠悠的。风是软的,带着花的香、草的绿,还有家人做饭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暖暖的,让人觉得日子慢悠悠的,格外舒坦。偶尔有燕子掠过,剪着软风,落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着春的闲话,给安静的巷子添了几分热闹。
菜市场也热闹起来了,冬日里的白菜、萝卜退到了一边,新鲜的春笋、菠菜、荠菜、香椿芽摆了满满一摊,带着露水,鲜灵灵的。卖菜的小贩嗓门也亮了,喊着“新下来的香椿,嫩得很嘞”“刚挖的荠菜,包饺子鲜得很”,声音裹在软风里,飘得远,引得路人停下脚步,挑上一把,把春天买回家。
春天的雨,也和冬日的雨不一样,不冷、不烈,是毛毛的细雨,淅淅沥沥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润润的。雨落下来,打在刚抽芽的树叶上,打在迎春的花瓣上,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在轻轻哼着歌。雨后的天,更蓝了,树更绿了,花更艳了,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清新,深吸一口气,浑身都觉得清爽。
春到人间,草木先知,而后,风知,云知,人亦知。它不疾不徐,不慌不忙,从枝头到巷陌,从田野到烟火,一点点铺展开来,把鲜活、温柔、鲜灵,都揉进日常的日子里。不必刻意找寻,只需抬眼,便见柳绿花黄;只需低头,便闻泥土清香;只需尝一口春日的鲜,便知人间美好。
这人间的春天,就这么温温柔柔地来,安安静静地美,熨帖着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日子慢悠悠,春味漫心头,这样的春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