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勇飞
从黑夜到黎明
黑夜撒下一张巨大的网
白色的黄洞水无声逃逸
我和父亲都是穿越者
被捕捉在这黄昏的余光里
我的耳朵还在发育
通往黄洞水的田埂小路上
父亲方刚如牛，顶开蛰伏一天的夜
黑暗被深一脚浅一脚踩痛
发出蛙和虫豸般的叫声
一茬一茬窸窣声，被夜色溶解
渔网与水面交流没留下任何痕迹
秘密被封存在河水某一节点上
过往的鱼无法通过细节找到线索
它们的命运成为鲜活的文字
写在了晨光淋漓的水珠上
黄洞水是我的故乡
也是一条小河的名字
街边黄昏
街道在黄昏里摊开寂静
风的脚步轻而零碎
柑橘上打盹的微光被蝶翅惊醒
抬起秤杆的手
把整个冬天的暖意装进塑料袋
翅影与光粒相得益彰
引擎痉挛并粗厉喘息
我的影子被钉在灼热的柏油上
另一个我在地面挣扎
蚂蚁吃力地搬运光的碎屑
我们以不同形态
被押解着，踉跄前行
地下叙事
马铃薯在黑暗中缄默
在秋天梳理过的路径上
命运放过了它
我们都曾被遗漏
我褪去发梢的黑色素
它收回蔓延的触须
季节隐藏起它的细枝末节
等待着春天
等待血管里水银
爬升到头顶那一刻
嗯，我们又都该发芽了
芦苇辞
芦苇一生只有两季
葳蕤与枯萎
我一生也只有两季
离开与归途
故乡的根四通八达
足以把相关事物牵连起来
芦苇负责生动那些难忘的旧时光
我逐年揣摩诗经里古老的蒹葭
直到我把脚伸进故乡的土地里
长成了一株光影肃穆的芦苇
母亲的地图
篱笆简单又神圣宣示了主权
对不怀好意的鸡豚
是无法逾越的高地
阳光被芥蓝、芹菜、芥菜均匀平分
我最爱吃的几样青菜
秘密掌握在妈妈心里
苦瓜豆角茄子……
按先后顺序排在季节的上面
如果升起无人机
母亲的地图一览无余
我每天用尿与菜地建立起联系
仿佛以这种方式
循环掌握自己的命运
守护母亲永不荒芜的春天
写诗的祖母
祖母用尽了春天的花期
平整出一块沃土
犁铧是一支不朽的笔
大伯大姑父亲小叔小姑这些词语
像种子在田垄上分行
我冒出嫩绿的脑袋像个豆号
组成深深浅浅章节某一句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
在九十六圈年轮中央
皱纹倔强如碑
镌刻着祖母所有未曾投降的诗
霜途
祖父的吆喝冻在时光里
我用五十场春水都没有化开
从厚重岁月里抽出那个早晨
将晨光挂起，露未晞，调好角度和亮度
让景物逐渐清晰，恢复色彩
让水牛把稀泥溅起
让虫豸向田畴四面飞快逃窜
让犁霜田的人，与大地同框
并功成身退
多年以后，所有归途都指向春天
雨水找不到牛蹄印
霜找不到冬夜
祖父和牛回不到田野
童年回不到故乡
雪白的霜，在我的头顶凝结
我也是一株孤独的禾蒿头
星光帖
一条河从头顶流过
紫微垣，硕大的魁
倒下满满的江河和光亮
杓指东花开，指南草绿
指西穗黄，指北雪白
天虚地象，春华秋实
一条河从门前流过
忽略水的模样，只剩声响
忽略花的模样，只剩暗香
忽略世间的模样，只剩轮廓
萤火穿过水，穿过花，穿过世间景象
传递瞬息繁华
童年和少年是天上哪两颗星
蓝不再清澈见底
陈年月色被云絮晕开
几声夜莺撕开苍穹深处的传说
那束遥远忧伤的星光
能否在季节的第三个路口
找到迷失尘世的那双眼眸
秋祭
先祖以墓的形式存活着
背靠着龙，面对着案
胸藏风和气，怀抱山和水
呼之欲出栩栩如生的喝形
百果和稻菽走向秋季
祭坛上摆上一轮明月
烛火是一盏千百年不灭的灯
青烟走向天空加深天的成色
“其香始升，上帝居歆”
把先祖供奉在秋色之中的人
也逐一被安排在命运的祭坛上
有鸟群将祈祷和祝福衔在嘴里
并将秘密偷偷告诉了秋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