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汐钰
进了腊月,老家的小院就被年货的气息裹住了。母亲总说,年货不是简单的吃食,是年的底子,要备得足、做得细,日子才能过得扎实。她没有什么成文的规矩,却凭着一辈子的经验,把腊月的时光打理得满是烟火温情,也把一套朴素的“年货经”,藏在了腌菜的陶罐、晾晒的腊味和蒸腾的热气里。
母亲的年货筹备,从晒腊味开始。她先是找出提前晾干的粗棉线,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均匀的条状,用盐、花椒、八角腌上两三天,每天早晚各翻一次,让调料渗进每一寸肌理。腌好的肉条,她会仔细串起来,挂在屋檐下通风向阳的地方,旁边还会挂上几只处理干净的鸭和鱼。冬日的阳光清冽,风一吹,腊味的香气便在小院里打转,渐渐漫过院墙,引得邻居家的孩子总在门口探头。
晒腊味最忌阴雨天,母亲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有一年腊月中旬,忽然飘起了小雨,屋檐下的腊味刚泛出淡淡的油光,若被雨水打湿,很容易变质。母亲急得披上雨衣,搬来梯子,把所有腊味都取下来,一层层铺在堂屋的竹席上,又生起一盆炭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烘着。她坐在炭火边,一边添炭,一边轻轻翻动腊味,眼神专注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腊味要晒足太阳、烘透火气,吃起来才香,存放得也久。”母亲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炭火的暖意映着她的脸颊,满是踏实。
除了腊味,母亲还爱腌一坛坛年货。萝卜、白菜、生姜,都是自家菜园种的,新鲜又干净。她把萝卜切成条,白菜掰成瓣,用盐腌去水分,再放进陶罐里,一层层码好,撒上辣椒面、花椒,浇上少许白酒,密封严实,放在阴凉的角落。十来天后,打开陶罐,一股酸辣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腌好的萝卜脆爽可口,是过年时解腻的好菜。母亲总说:“自家腌的菜,干净又够味,比外面买的放心。”
母亲的“年货经”里,从来少不了邻里情。她每次腌菜、晒腊味,都会多做一份,分给左右邻居。王婶家孩子多,母亲就额外晒一串腊鱼;李奶奶行动不便,母亲便把腌好的萝卜装在玻璃瓶里送过去。有一年,邻居张姨家的猪病死了,没法做腊味,母亲知道后,特意割了半扇腌好的腊肉送过去,还说:“过年哪能没有腊味,别客气,都是自家弄的。”张姨也给母亲送来了一筐自家种的青菜,小院里的烟火气,因这份互相惦记愈发浓厚。
离过年越来越近,母亲就开始做年食。糯米要提前泡上两天,磨成粉,蒸成年糕;面粉和好,醒发后炸成麻团、馓子;还要做一些糯米团子,包上豆沙馅,蒸熟后香甜软糯。做这些吃食时,母亲总爱叫上我打下手,揉面、包馅、炸制,一步步教我。“年糕要蒸得暄软,来年日子才红火;麻团要炸得金黄,团圆才够味。”母亲的话语,混着食物的香气,刻进了我的童年记忆。
有一次,我嫌麻烦,跟母亲说:“现在超市里什么年货都有,不用这么费劲自己做。”母亲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超市里的年货是方便,可少了自家的心意。过年就是要亲手忙活,每一样吃食都藏着盼头,日子才有意思。再说,亲手做的,给孩子们吃着也放心。”母亲的话很朴实,却道尽了年货里的深意——它不仅是舌尖的滋味,更是对生活的热忱,对家人的牵挂。
过年那天,餐桌上摆满了母亲准备的年货。腊味鲜香,腌菜爽口,年食软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甜。父亲笑着说:“还是你妈做的年货最对味,这才是过年的样子。”母亲看着我们,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停给我们夹菜:“多吃点,都是自家弄的,管够。”
现在,我在城里安家,过年也会学着母亲的样子筹备年货,可总觉得少了些味道。后来才明白,少的是母亲在小院里忙碌的身影,少的是那份亲手劳作的踏实,少的是邻里间互相惦记的温情。母亲的“年货经”,从来不是什么复杂的道理,不过是用心对待每一份食材,真诚对待每一个人,把对生活的热爱,都融进了腊月的烟火里。
又到腊月,想起母亲在小院里晒腊味、腌年货的样子,心里便满是温暖。母亲的“年货经”,早已刻进我的骨子里,教会我认真生活、真诚待人。那些藏在年货里的烟火气与温情,足以温暖每一个寒冬,也让每一个年,都过得扎实而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