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冬雪
五月的风把门轻轻推开,香气裹着晚春的水汽,混着阳台泥土的腥甜,抢先一步钻进屋,像替我探路。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芬芳萦绕鼻尖,我循着香气,快步走向阳台。灯还没开,就看见几抹白,像是阳台攒了半季的月光,轻轻落了下来。
开灯,那盆栀子花静静地亮在那儿。小巧紧实的花苞,到底还是开了。花瓣层层舒卷,灯下泛着柔光,是无需修饰的白。它开得怯生生的,却透着一份认真。
两年前,我满怀期待地将栀子花苗栽进花盆。日日浇水、施肥,把期待都浇灌进了土里。去年它冒出许多花骨朵,又悄悄掉落,像未拆封的信笺,轻轻落在土里。我拾起那些青涩,放在掌心,它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今年春天,花苞又来了。我天天看,盼着它们快些绽放。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花苞始终紧闭,像守着什么秘密。我开始着急,上网查资料,问朋友,甚至给花听音乐,莫扎特,反复三遍,长得不好就换巴赫。可它依然静静地绿着,不急不躁。
后来,生活渐渐变得忙碌,我不再每天盯着。加班晚归的夜晚,匆匆浇水时瞥见花苞仍紧闭,心里不再有波澜。周末午后,阳光落在叶片上,我忙着看书,忙着家务,忙到忘了看它。
而此刻,它就那样开着。在不经意间,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开得那么坦然,那么恣意。香气不再飘忽,而是沉在空气里,吸一口,便觉心也静了。光阴恍惚倒流,那些俯身的注视、焦灼的等待、胡乱的查询,都被这芬芳轻轻托起。
原以为是我在养花,其实是花在养我。
夜色渐浓,花香缠上月光,漫进回忆里。小时候后山的野生栀子花,香味飘得很远。那时蹲在花丛里,看见花瓣落了也不觉得可惜,随手捡起一朵,夹进书里,日子就香了好几天。总觉得花会开,春会来,蝉会鸣,从没想过“等待”二字。
我关掉阳台的灯,让花留在黑夜里。奇怪的是,在暗黑中,那几朵白花反而更清晰了,像黑夜本身开出的花。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拂过花瓣,卷起一缕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明日有雨的提醒,但此刻我不再担心。该下的雨会下,该开的花会开。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节奏,急不得,也改不了。
月光斜落在花盆上,白花瓣泛着柔光,像童年后山的栀子花。我把“静待”藏进夜色,藏进呼吸,也藏进掌心那些掉落的骨朵——来年若再种,它们就是我的土。
花香愈发浓郁,童年仿佛跟着回来了。那时不懂焦虑,只知道花开是自然而然的事。如今才懂,这份“自然而然”是最难得的生活智慧。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着坦然接住生命的节奏。
前些日子试写散文诗,总想用些特别的词彰显诗性,反倒丢了本真,最后只能重写。如今看着这株栀子,忽然明白——静待从不是躺平,而是无人问津时默默扎根,该生长时蓄力,该绽放时从容。我们替不了它开花,能做的只是浇水施肥。就像奔赴生活时,再着急,也催不得时光。
轻轻掩上门,香气从门缝钻进来,跟着我走了几步,便留在了月光里。明日的雨,随它去吧。该来的,总会来。童年奔向后山的脚步,从未计算过花信。那份初写散文诗的焦虑仍在,但心底已腾出了一小块地方,盛放着今夜的白。
今夜,花,好好开它的花,我,好好做我的梦。月光与香,都会在时光里慢慢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