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建东
国庆前夕，为了找寻一份旧材料，我特地驱车回了一趟老家。夜色如水，倚窗而坐，我甚是享受乡村这份独有的宁静，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隐约传来几声猫叫，竟把我拉回到二十多年前。
小学四年级那个暑假，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抓回一只猫，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灰猫。那时候老家新建的房子砌砖砂浆水泥含量严重不足，手指就可以轻易抠掉砖块之间的砂浆，老鼠几乎挖空了里面做窝。家具和囤粮常遭鼠患，所以母亲才想到了养猫除鼠。
刚抓来的那几天，那只小猫不过我的小拳头大小，母亲说刚过百天，在它脖子上拴了一根麻绳，一头系在门把上。那几天通宵达旦的猫叫吵得一家人都没有睡好。
那几天，母亲把那只小猫当少爷一样伺候，看着母亲给它喂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奶粉，馋得我和弟弟都想喝一口。几天以后，猫叫声越来越少，母亲就把绳子松了，神了，这猫才几天工夫就不怕生了，在我们面前跳来跳去。
母亲说，猫是最干净的了，它吃过的东西人也可以吃，直到现在我还是严重怀疑这话。但是不负众望的是，这猫确实能捕捉老鼠，看它上蹿下跳，捕鼠技术确实了得，不到一个月，家里的老鼠很难再觅踪影。
印象中，母亲从来没有亏待过它，它俨然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我们吃啥它就吃啥，甚至偶尔它还能吃上一个鱼头什么的。
母亲说，猫有九条命，养猫不仅能捕鼠，也能给家庭带来幸运。只是幸运的事我是从来没遇上，倒是倒霉的事让我碰上了。一开始那几个月，我是很喜欢逗它玩的，但有一次我伸手过去摸它头时，它竟然冷不防用锋利的爪子在我手背上划开两道血痕，年幼的我竟然毫不知觉这有多大的风险，直到上大学时用谷歌查询我才知道猫也有一定的概率携带狂犬病毒。
从那次起我开始对它甚是厌恶，时不时拿废弃锈迹斑斑的菜刀在它面前晃来晃去，经常把它吓得猫容失色。
终于有一回被母亲看到了，我被狠狠训了一番。
母亲说，猫是人类的好朋友，是老鼠的天敌，它守护了我们的粮食，让我们家里的衣物家具免遭鼠害，你却拿着菜刀吓唬它，猫是真的猫，但你也要学做与猫和睦相处的好家人。
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和过失，只是非常遗憾，半个月后，这只猫在外不知道吃了谁家毒倒的老鼠中毒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午后，它叫声微弱却显得特别凄厉，就像弥留之际的长者在和亲人倾诉遗言。母亲嘴里缓缓吐着气，手忙脚乱，一边把它抱在怀里，一边给猫嘴里灌洗衣粉水，期待能催吐误食的老鼠。然而，猫惨叫几声，四脚剧烈蹬了几下，死了。母亲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抱着这只猫很久很久。
上大一时，有一回我打电话回家，母亲兴高采烈和我说，家里的猫生了一窝小猫。我问什么时候我们家又开始养猫了？母亲说，是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二楼的柴草房里生下的。那年五一长假回家，我却没见到猫，母亲神情凝重地说，四月底，猫误食了老鼠药。
从此以后，我家再也没有养过猫。
猫叫声终于把我吵醒，这回我终于确定是猫叫。我急匆匆下楼，寻觅了半天，终于在一大箱口罩里发现三只小猫，实在是太小了，就像三根灰色的紫薯在箱子里挪动，我一时说不上悲喜。
国庆的第四天，参加完一个老同事家儿子的婚宴后，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车还没有停稳，母亲就在那里对我又是一顿训话，说还好她上来听到了猫叫，不然它们就被活活饿死了。我才恍然大悟，前几天回县城时我习惯性把门窗关上了，猫妈妈无法进去给小猫喂奶。
开门，拎出那个大纸箱，三只猫把所有包装全撕毁了，可惜了我几百个口罩，全被毁了。母亲给它们换了一个新的纸箱，在邻居家弄来一点米饭和着水轻轻地倒进纸箱一角。
傍晚时分，父亲听说家里有野猫做窝，上来就叫我马上开车把它们丢河边去。我说不过他，他简直对猫深恶痛绝，只能照做。当我把箱子抱上车尾箱时，猫妈妈首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就在不远处，不停地叫着。晚饭时，母亲听说三只猫被我丢弃了，又把我训了一顿，说我可以不养，但绝对不可以剥夺它们幼小的生命，把它们丢河边了，它们肯定活不下去。我像小时候一样感到特别懊悔，母亲这番话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灵。
吃过晚饭，我就踩着单车，到遗弃小猫的地方找回那个箱子，打开手电，三只猫还在，只是整个纸箱的饭粒全是蚂蚁，我抱起来时爬到了我的双脚上，咬得我又痒又痛。回到老家，我把纸箱放在庭院的玉兰树下。
第二天，母亲一大早就问我，猫呢？我出去一看，纸箱不见了。马上查看庭院的监控，半夜时分，猫妈妈跳起来好几次，把大纸箱踢翻了，分三次把小猫叼走了。终于，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只是从此，猫妈妈和它的三只幼崽，再也没在监控画面里出现过。也许，它们已经找到了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