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冬英
腊八一到,年味便浓了起来。这一日的仪式感,全藏在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里,而记忆中最香甜的那一碗,永远是母亲亲手熬煮的滋味。
儿时的腊八,总从母亲忙碌的身影里开始。她早早翻出屋角的瓦罐,将积攒了一冬的食材一一取出:圆润饱满的大米小米是粥底的主角,赤红的红豆、墨黑的黑豆、褐红的高粱米、青绿的绿豆,还有圆滚滚的花生米,在竹筛里铺成五彩的小世界;再添上自家枣树上的红枣,以及荷塘里祛湿健脾的薏米、清心安神的莲子,林林总总,足有十余种。腊八清晨,天还未亮透,母亲就踩着霜露进了厨房,大铁锅盛满清水,淘洗干净的米谷豆果依次入锅,柴火烧得旺旺的,锅底的火苗跳跃着,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泡。待水沸后,母亲便将火头压小,任食材在锅里慢慢熬煮。她守在灶前,不时用长柄勺轻轻搅动,那些平凡的谷物果实,在母亲的巧手下,仿佛被注入了温情,在沸水里舒展、交融,渐渐酝酿出醇厚的甜香。母亲望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粥,眉眼间漾着笑意,她说,腊八粥要慢熬才香,日子要细品才甜,这一锅浓稠的腊八粥,藏着来年的吉祥顺遂。
晨光熹微时,腊八粥的香气便漫过了院墙,钻透了窗棂。我们姐弟三人一骨碌爬起来,循着香味冲进厨房,只见母亲正站在灶台边,花白的头发上沾着些许晨霜,阳光透过木格窗,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手中的勺子轻轻搅动着锅底,动作轻柔又娴熟,仿佛不是在熬粥,而是在编织一个温暖的梦。“慢点吃,别烫着。”母亲笑着,给我们每人盛上一碗,粥面浮着红枣的艳色,豆子煮得软烂,米香混着枣甜,扑鼻而来。我们顾不上烫,捧着碗大口吞咽,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冬日的寒意瞬间消散,额角冒出细碎的汗珠。
长大后才懂得,母亲熬的腊八粥里,每一种食材都藏着深意。大米、小米,是岁岁平安的安稳;红枣颗颗,是日子红火的期盼;莲子薏米,是阖家康健的祝愿;那些五颜六色的豆子,则是手足情深的牵绊。母亲熬粥时的经心、用心、爱心、细心,都熬进了这一锅粥里,熬成了家的味道,熬成了团圆的念想。这碗粥,不仅是味蕾的盛宴,更是母亲用爱煮就的乡愁,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暖记忆。
年年腊八,今又腊八。母亲离开我四个年头了,如今,我再也喝不到她亲手熬的腊八粥,再也闻不到那灶前的烟火香。没有母亲的腊八节,我会去街上的粥店,点一碗腊八粥,粥的味道也算香甜软糯,却总少了些什么。后来才明白,少的是母亲的手艺,是儿时的欢闹,是故土的炊烟。原来,母亲的腊八粥,从来不只是一碗粥,那里面盛着家的温暖,裹着故土的情怀,藏着再也寻不回的儿时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