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甲申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朱由检自缢煤山,大明王朝覆灭,天下格局剧变。吴三桂降清,清军入关,李自成败走关中;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帝,年号弘光。虽然弘光政权党争剧烈、军备废弛,根基极为薄弱,但仍有许多忠臣义士坚守气节,挺身而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至死不屈。
相较于北方的战火纷飞,广东因地处南疆,虽未在短期内直接遭受清军的冲击,但明王朝覆灭的消息传入后,局势亦逐步动荡。广东士绅与民众对明朝廷的覆灭极感悲痛,起事者众多,是南明政权抗清的核心地区。今河源地区士人中有三位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在这一中国历史重要节点前后,毅然举事:以钟丁先为代表的士人率先行动,毁家纾难,在永安(今紫金)凹下山募兵勤王;归乡两年的官宦巫三祝闻变忧心如焚,在隆武政权覆灭前后,在霍山立寨;外地逃往龙川的军政大员王芋虽崛起稍晚,但短时间内聚起数万之众抗清,终于折戟河源沙场。
三雄相继举义南粤烽烟四起
广东本地的明朝驻军战斗力有限,且缺乏统一调度,面对后续清军南下的趋势,防御能力不足,仅依靠地方士绅组织乡勇自保,因此日后粤东多地聚众抗清、依托山地据险坚守,粤东地区抗清历程长达1年。
最先举事的是永安(今紫金)解元钟丁先。作为崇祯壬午科广东解元,钟丁先自幼饱读诗书,心怀家国。1644年国变消息传至永安,他悲愤交加,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痛哭一场后,当即下定决心毁家纾难。他倾尽全部家产,在中坝镇凹下山招募义勇数千人(一说千余人),屯兵筑寨,誓要勤王复明。为凝聚人心、严明军纪,钟丁先对不愿追随抗清者果断处置,斩杀数人以儆效尤,迅速稳住了队伍,成为粤东地区最早举起抗清旗帜的力量之一。后来清朝惠州副总兵黄应杰曾致信劝他,称此举不过是“大厦既倾,一木岂能支撑”,劝其放弃抵抗以求自保,但钟丁先不为所动,坚持抵抗。
与钟丁先几乎同时萌发抗清之志并付诸行动的,是龙川前户部员外郎巫三祝。崇祯十四年(1641年),未满五十岁的巫三祝便已辞官归乡,专心侍养双亲,每日率诸弟晨昏定省,孝友之风传遍乡里。1644年甲申国变消息传来,这位久居乡野的前明官员忧心如焚,“国变踵闻,天步艰难,孤忠徒切”,抗清复明之志在他心中愈发坚定。
但阅历丰富的巫三祝并未即刻举事,而是暗中观察局势、联络乡邻,积蓄力量。他深知龙川作为闽粤要冲,迟早会成为清军南下的必经之路,贸然行动只会徒增伤亡。事实上当地乡民也深知此势,为求自保,多对清军壶浆以迎。
巫三祝待时而动,直到顺治三年(1646年,南明隆武二年),南明隆武政权覆灭,清军逐步逼近粤东,对地方的压迫日渐加剧,巫三祝才正式在龙川霍山聚义。霍山地势险要,是天然的防御要塞。消息传开,百里之内数十座山寨纷纷响应,皆愿受巫三祝统一调度。他亲率父子兄弟投身义旅,就连家中仆人也尽数训练为精兵,凭险守隘、出奇制胜,多次击退前来进犯的清军。清军骑兵曾数次兵临寨下,却始终因霍山防御坚固而望而却步,只能悻悻离去。也正因巫三祝的顽强抵抗,龙川周遭四十余里内,乡民得以保全顶发,免受“留发不留头”的剃发令之厄,在乱世中守住了一隅前朝衣冠。
隆武二年(1646年)冬,赵王在长乐县监国,听闻巫三祝的义举,特意敕封他为右侍郎,召其赴军前共商大计。但巫三祝抵达长乐后,亲见赵王身边大臣残虐无道、争权夺利,深知此政权难成大事,便以身体有疾为由辞谢任命,毅然返回霍山,继续坚守自己的抗清阵地。
在钟丁先坚守凹下山、巫三祝据守霍山的同时,粤东抗清局势几经起伏。钟丁先的抗清事业也在这一年(1646年)迎来转机,是年十一月,朱由榔在肇庆称帝,建立永历政权,得知钟丁先的抗清事迹后,钦授他为福建监军道,次年又擢升参议,后三次晋升至广东按察使司副使,将其正式纳入南明政权体系之中。钟丁先麾下猛将云集,孙中山的孙氏入粤十一世祖孙鼎标便是其得力部将,辅佐他转战汀州、惠州交界,与清军展开反复拉锯。他曾与汀州总兵鏖战数月,与惠州副总兵黄应杰对峙两年,还多次与清军八旗军官激战,“数年来心力交瘁,茹苦如饴”,是粤东抗清的核心力量之一。
此时的粤东地区,正是风起云涌之际。岭南三忠(或称广东三忠)陈邦彦、陈子壮、张家玉,蕉岭抗清领袖赖其肖等,在广东各地作抗清斗争。张家玉(1615年—1647年)是连接珠三角与粤东北抗清力量的关键人物,起兵后以东莞为基地,转战惠州、河源交界地带。赖其肖的势力范围与河源、惠州接壤,是粤东北抗清网络的重要一环。
钟丁先、巫三祝举事后,又有一大股生猛抗清力量加入了进来,这就是龙川通衢的明遗臣王芋及其武装。他快速聚众、主动出击,聚焦河源战场,败亡后很少见到他的后续行动记载史料。
王芋甚具军事才能与号召力,地方史上称其为明抚臣、军门。眼见巫三祝、钟丁先的抗清义举渐成声势,加之清军南下后对粤东北乡土秩序的破坏日益严重,顺治七年(1650年,一载为顺治六年),王芋正式在龙川通衢聚众举事。他以“复明”为号召,迅速集结乡兵数万,组建起一支规模可观的抗清武装。他首要目标瞄准河源,派先锋高金印、魏铎率部南下进军河源,试图扫荡当地清军据点。可惜的是,王芋的部队缺乏统一调度与长期战略规划,行动急进却无防御缓冲,对清军的快速反击并无足够预判。在清军将领王惠杰部的全力围剿下,王芋部半日之内便全军覆没,他本人也下落不明,有传言称其在激战中战死,这场声势浩大却太过仓促短暂的抗清之举,就此落幕。
因此,后人对此极感痛惜。顺治四年,翰林张家玉在博罗起兵;顺治五年四月,提督李成栋以广东归附永历帝,而王芋起兵时机稍晚,如果他能早一点与巫三祝、张家玉、李成栋等南明力量联合,趁清军刚入粤、局势未稳之时共同拥戴永历帝,或许能凭借珠江一带的忠义之士,在南方掀起更大规模的反清复明运动。
王芋起兵抗清之事,在《河源县志》《田心屯志》有简略记载,然而,由于清廷统治逐步稳固,地方史料被删削,这些忠义之士的事迹长期被埋没。
“抚臣”遁走龙川河源折戟沉沙
王芋应是明朝遗臣,从残存的记载中称呼他为“军门”“抚臣”,“抚臣”为行政职务,“军门”则彰显其军事权威,说明他在地方军政体系中地位显赫,他能在短时间内召集数万人马举事,应时常主持军事征伐、节制地方军队,具备出众的军事调度能力与威望。
结合林时对的《荷闸丛谈·卷之四》、邵廷采的《西南纪事》以及同治《河源县志》的记载,在通衢起兵的王芋很有可能就是曾任明朝广州巡抚的王芋。
在那个风起云涌、形势瞬息万变的动荡年份,清廷的猜忌与压迫、南明的腐朽与内斗,令人难以抉择。粤地的明朝官员如黄应杰、李成栋,甚至王芋,都有过降清与叛清的经历,他们既没有瞿式耜宁死不屈的气节,也没有彻底依附清廷的决绝,挣扎在忠义与生存间。王芋曾为清廷劝降张家玉,却被张家玉骂了个狗血淋头。
顺治六年,王芋在永历朝所授职的广东巡抚任上,奉命在大埔讨伐江龙三个月,未克。而江龙则因粮草耗尽投奔了福建的抗清势力。(清周硕勋《潮州府志》卷三十八)
顺治七年(1650年)正月,南明在广东的局势急剧恶化,清军尚可喜、耿继茂部大举进攻,先破韶州,二月再围广州,南明守军杜永和、张月等人奋力抵抗,却难挽颓势。二月,岭东道李士琏、总兵郝尚久、黄应杰以潮惠二州降。时任广东巡抚的王芋,在广州被围、城破在即之际,未能坚守,最终逃入山中避险,清兵“遂屠羊城”,死难70万人。顺治八年冬,“粤东全省皆没”。
早在此前清军招抚粤东时,潮州总兵郝尚久、巡道沈时便已遣使纳印降清,但潮州局势复杂,城南临大海恐遭郑成功突袭,城北崇山之中又有山贼盘踞,“故明”巡抚的王芋与监军道高金印,正是在潮州北山一带抗命不出,拒不降清。
王芋弃广州城而走,却没有放弃抗清,很有可能是经潮州前往龙川,与此前在通衢集结的乡兵会合,试图依托乡土势力继续抗击清军,却在河源与追击而来的清军遭遇,交战失利。这么短时间内能召集到数万人马,这是非常不容易的,钟丁先不过召集了千余人(有记载为数千人),巫三祝不过召集了几十寨人马响应。
乱世各择归途青史留名不同
王芋大军兵败后,巫三祝与钟丁先继续抗清事业。巫三祝在顺治五年(1648年)曾获永历帝起用征召,行在兵部给事中李贞向永历帝奏荐他时,盛赞其“义烈之气,可质鬼神,刚大之养,可塞天地”,永历帝也颁旨道:“巫三祝遇变不屈,克全名节,着即起用。”但巫三祝眼见南明诸王与朝臣依旧勾心斗角、只顾争权夺利,早知事不可为,他以老父年近八旬需赡养、自身多病为由推辞任命,不愿再卷入朝堂纷争,只求坚守霍山,守护一方百姓。
顺治八年(1651年)后,南明大势已去,巫三祝逐步放弃军事抗争,转而在霍山登仙岩启蒙寺兴建彩云书院,历时一年才得以竣工。此后,巫三祝广招弟子讲学授业,以著述自娱,著有《蘧园集》六卷、《霍山志》四卷,以文化传承延续气节,直至寿终正寝,享年八十,属于主动选择的善终结局。
钟丁先则坚持抗清至最后一刻。他一路追随永历政权的脚步,即便永历帝昏庸懦弱,小朝廷腐败无能,不断西逃广西、云南,最终遁入缅甸,对粤东的号令彻底断绝,他依旧坚守在抗清一线,是粤东勤王义兵中声势最盛的其中一支武装。
直到顺治十八年(1661年),永历帝被俘,南明政权彻底覆灭,钟丁先才不得不接受了大势已定、无力回天的事实。他遣散麾下义军,将年迈的双亲托付给胞弟供养,自身“芒鞋竹杖,行李一肩”,前往凤安彼岸寺削发为僧,隐居避世。清军官员纷纷修书劝降,惠州副总兵黄应杰亦再次致信劝其归顺,钟丁先皆一一回书拒绝,以出家姿态守住名教纲常与民族气节。他“眼不看清朝天,脚不踏清朝地,口不食清朝粟”。随后,在彼岸寺左上正间木棚内倒卧,绝食而亡,终年59岁,时为康熙十一年(1672年)。
钟丁先后人为躲避清廷缉拿,悉数逃亡至四川,而他的忠义之举,被后世永远铭记,道光七年,永安县绅士为其申请建祠,赞誉其“置死生荣辱于无心,行己志而有信”,成为王朝更迭之际士人坚守气节的典范人物。
三人的不同结局,与其身份背景有关。他们都扎根河源地方,在南明政权兴衰的大环境约束下,依托山地地形与乡土认同开展抗争。他们的身份差异,也带来了不同的资源调度能力,采取的行动也不同。王芋以兵多将广之势选择短期突击;巫三祝为崇祯进士、前户部员外郎,兼具士绅威望与地方资源,既能组织军事抗争,又能以文化传承延续影响,故实现其“武抗文守”的长期布局;钟丁先为广东解元,文武兼备,既能凝聚地方精英,又能获南明政权认可,获得官职与名分支撑,故能坚持完整抗争周期,成为伴随南明全程的抗清领袖。
十七年忠义坚守与南明相始终
从崇祯十七年(1644年)钟丁先毁家纾难,到顺治十八年(1661年)钟丁先归隐为僧,十七年间,巫三祝、钟丁先、王芋三位志士,以各自的坚守与抉择,在河源大地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举事有先后,策略有不同,结局有分野,却始终以“复明守节”为初心,在王朝更迭的洪流中,用热血与风骨,诠释了传统士人的家国情怀。
钟丁先、巫三祝、王芋三人的抗清行动,贯穿了清顺治初年南明政权在粤东的抗争时期,与南明的兴衰脉络深度绑定,同步响应粤东地域抗清浪潮,依托河源山地地形开展斗争,同频共振,各有分野,其时间线实与南明政权相始终。
三人的抗清决心均萌生于崇祯十七年(1644年),北京城破,皇帝自缢,清军入关,全国动乱,国破家亡的悲愤蔓延全境,广东虽暂未受直接冲击,但地方政令混乱、人心浮动。三人的举事,正是儒家“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忠义精神的体现,尤其是钟丁先、巫三祝的抗争精神,与宋末文天祥在南岭一带虽艰难而终不屈的抗元壮举一脉相传。
钟丁先、巫三祝、王芋等人在今河源地区的抗清活动,是南明政权在广东坚持斗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以明朝遗臣自居,聚众起兵试图恢复故国,彰显了其气节与勇气。从历史背景看,他们的行动并非孤立,而是与张家玉、李成栋等形成呼应,不仅是地方史的重要一环,也是南明抗清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段被遗忘的历史,值得后人重新记起。
■文/图:本报记者凌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