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天音

日期:01-22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蔡华建

  一

  “叽、叽、叽……”“吃、吃、吃……”地上、树上丝光鸟儿叫着,母亲在院子里摘菜,此情此景,就是小时候我睡醒时的情境,母亲的身影与小鸟的叫声,来到了我的窗前!

  丝光鸟、乌椋、麻雕子、燕子……母亲唤着这些鸟儿,捉些菜叶上的青虫喂它们。她唤它们的名字时,舌尖总是软的,像唤那些跑野了不肯归家的儿女。在她心里,鸟是天地走失的孩子,也是她自己遗落在前世的骨血——只是天地心慈,替她养着罢了。她总觉着对不住天地:天地养人,养万物,养这许多翅影,已是太重的担子;自己活这一世,没能为天地分多少忧,反成了累赘。这份亏欠,便全化作了对鸟的疼惜,对鸟儿的喂养。

  那时的乡村,不只我母亲,我所知道的那些母亲们,都对鸟儿怀着母性的亲。她们不伤鸟,不说鸟的恶语。见鸟从头顶掠过,会昂起头,絮絮地搭话:“丝光丝光,健健康康”“燕子斜斜,有爷有甲”。院子里,各种鸟跳着脚儿,试探着走近晒谷,母亲也仍忙着手头的活儿,眼皮低垂着,过一会儿才起身,双手往外一挥,“哦起”一声,声音仍然淡淡。在田里割禾,她总有意无意地落下些穗子,金黄的,散在土里。“天养的,地养的,人吃得,鸟吃得。”她说,“它们肚里有食,我们夜里睡得才安稳。”

  二

  晨光初透时,几只斑鸠已立在屋脊上,“咕咕咕咕”开始每日的晨课。我听来,它诵读的,是我家古老相传的家训,或是大地胎里带来的密语,音调浑厚而绵长,一代一代,从不曾走样。

  梁上的燕子一家,已用过早食,“叽叽叽叽”,母燕正领着五只雏儿,教授飞翔功课。翅膀怎么收展,风来怎样借力——讲解声细碎而急切。时节不等人,立秋的影儿已压在檐角,南下的路,在远方泛着微光。

  院墙那些眼洞里,麻雀们刚醒,“喳喳喳喳”,开起会来。它们用草茎略掩了门扉,讨论今日去何处河滩梳洗,去谁家柳荫听蝉,又去哪处菜园寻虫——争论得沸反盈天,却也是些微紧要的生计。

  屋后竹影摇动,三五只乌椋翩然而至,“啾啾啾啾”,敛起羽翼,正落进“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的竹影中。我那目不识丁的母亲,竟用一丛亲手培植的绿竹,接住了这穿越千年的诗韵与清啼。

  最是喜鹊性灵。晨光里,它们跃上我家枣枝,“嘁嘁嘁嘁”,像是在向母亲请安。母亲脸上漾开笑纹:“今日有好事来!”回身便催我:“今日莫要走远了。喜鹊登门,客不远矣——怕是你姑或你姨要来,已在路上了。”语气笃定,仿佛鸟语是她与天地私下约定的暗号。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蔡屋一个平凡的清晨。鸟声、人语、草木的呼吸、炊烟慵懒的腰身,交织成乡野的序曲。朴素,诚恳,温和,热闹,满含天意与风情的一天,便在这声音的经纬里,缓缓铺开。

  三

  斑鸠总爱独自蹲在屋脊最高处,反复念叨同一句箴言。是诗,是谣,是叮嘱,是慰藉,当时我听懂了,只可惜长大后就忘了。母亲也听得认真。她说,那就是斑鸠在对她说话。如今,斑鸠一开口,屋顶就满了,那绵长的殷切,缓缓地坠落,我像接住雨一样稳稳接住了;斑鸠一沉默,那空出来的寂寥,便顺着瓦缝淌下来,一种空虚会漫进我心里。

  若是一整天不见那灰扑扑的身影,听不见那“咕咕——咕”的沉吟,母亲的心,就像那屋顶缺了片瓦一样,漏了精神,问“那斑鸠呢?病了还是叫野物吓着了?”一整夜都失神。

  直到次日清晨,那熟悉的身影与声音再度降临,她眼里才倏地亮起来,像是接回了一位远游的故人:“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一定是去走亲戚了!”语气里是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快。

  我知道,在母亲心中,斑鸠大约是位怀乡的远亲,自带一身高天野地的风霜,却偏要回到这烟火檐头,将天地间苍茫难言的情愫,唤成一句句朦胧的叮咛。它的话语,填补了母亲心里那些空旷。有它在,天地便是周正的,日子便是瓷实的,心便是安乐的。

  四

  有鸟降临的屋顶,才是活的屋顶,是接了地气、通了天听的所在。母亲这一生,苦楚咽下去不少,上天也终究厚待着她——她住过的老屋,从未冷清过。瓦是旧的,梁是黑的,但鸟影与鸟声,总是新的、满的。院子里各种鸟儿的叫声,就是那古意温润的絮语,从未断绝。

  无论在故乡,还是在城市,我常怀念那小时候的老屋,有鸟栖相伴,有鸟叫天音,便生出了无限温暖,接住了人间的顺意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