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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冬天的一棵树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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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俞俊

  冬日的阳光带着欺骗性,看着明亮暖和,落到皮肤上却是一层寒凉。走在通扬河畔,寒风把天空擦拭得只剩下纯粹的蓝,蓝得近乎空无。

  在巨大的、清净的背景下,一棵老槐树站着,孤绝得像个符号。所有的叶子都落光了,没有了绿荫遮蔽,树的影像在天空中清晰得有些惊心动魄。无论是粗粝的主干,还是伸展的枝丫,甚至那些末梢的细枝、毛细枝,每一根都纤毫毕现。我站在树下仰望,感觉天空是一个发光的灯箱,老树的身影是一张刚刚洗出来的、透视心肺血管的X光片。那些黑色的线条,是大地伸向苍穹的毛细血管。它们细密、柔韧,在蓝色的虚空中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树干高高地挺直着,在离地四五米的高处,简简单单分为两枝;每一枝上,又分出若干个分叉;每个分叉又各自裂变,一生二,二生四,四生万物。愈分愈细,愈分愈密。每一根枝杈都暗含法则,伸展得有理、有序、有节。哪怕是最微小的枝梢,也绝不潦草。它们曲曲弯弯地勾画着,既有一种柔韧的坚持,隐含着对风的强力对抗,又有一种温柔的妥协,对寒流深情款款的接纳。它们懂得在虚空中寻找位置,既廓清自己的领地,又绝不侵犯旁边枝条的空间。树枝的分寸感,让人惊叹,充满了植物独有的清醒与理智,是无数个日夜,与光线、与风向、与重力反复商谈后形成的默契。

  顺着一个接一个的分叉看下去,视觉的感受在发生奇妙的渐变,初始是遒劲粗壮的枝丫,如同老人的指骨;渐渐变得柔韧,如同鞭梢;再看下去,便是细密的小枝、小小枝,直到化作那毛细枝编织的经络。枝枝杈杈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细致的温柔,有沉静的含蓄,有恬淡的随意,亦有洒脱的自然。唯有读懂了微细的表情,才能描绘出它在寒风中伸展的姿态,温柔得无声无息,因为懂得风的暴虐;恬淡得无欲无求,因为知晓冬的贫瘠;细密得张弛有度,因为明白生存的艰难。

  每一个枝儿,无论大小粗细,几乎找不到一根是笔直的。它们全都呈现出大大小小的弯曲,或缓,或陡,向着上方艰难延伸。一根短枝子,竟然经历了七八个波折。整体上看,它是势缓的弯曲,像是一条流淌的河;但有一两处,竟然陡然转了一个90度的急弯,仿佛在那一刻,它遭遇了不可逾越的障碍,立刻、马上、决绝地掉头。而长枝子,竟然有二十多处曲折。一枝一枝、枝枝延展,曲曲折折的弯儿,重重叠叠,不计其数。看起来既突兀又自然,既遵循着植物向光的天性,又似乎全无定势可言。既柔韧又刚劲,既来得猛烈如断崖,又行得舒缓如平川。让人看呆了,看痴了。

  不由得转头,去看路旁那些年头尚小的新槐。它们抽出的枝条真叫条呀,光溜溜的直,一条条看起来直溜溜的,一眼就能看到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直与锐气。它们直指天空,以为世界就是一条直线,以为阳光触手可及。

  我很好奇,新长出的枝条,究竟是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突然起了变化?又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它们也长出了老树那九曲十八弯的沧桑?尤其是那接近90度的转弯,究竟发生了什么?是风造就了它们吗?风无形,却有力,风是空气的波涛。是雨造就了它们吗?雨柔弱,却穿石,雨是时间的眼泪。是阳光造就了它们的姿态吗?光诱惑,却灼热,光是生命的渴望。

  它们在一日日的成长里,在一年年的风霜里,把生长的能量积蓄、压抑、扭曲,最终长成了凝固的闪电。黑色的枝条,就是在大气的阻力中,在生存的压力下,劈开的一道道裂纹。风刮过它们,雨淋着它们,太阳晒着它们。它们通过一次次弯曲,一次次退让,一次次侧身,避开那致命的锋芒。或许,每一个弯角,都是一次谈判的纪念碑;每一个折点,都是一次死里逃生的勋章。我仿佛看到了时间的形状。时间不是直线,时间是无数个意外和转折堆砌而成的迷宫。

  天色渐晚,寒意加重。冬日的黄昏,夕阳如血,将老树的剪影投射在荒原上。那黑色的枝丫,像燃烧的火把,像凝固的闪电,像一声呐喊。

  站在一棵棵温柔而强悍的老树下面,人是哑的,风也是哑的,唯有静默无言的躯干,替岁月说尽了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