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平
提笔写你时,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细雪。没有风,雪便落得有些迟疑,仿佛不知该不该来打扰这沉睡的人间。我呵开窗玻璃上的雾气,忽然就想起了你——不是那“疏影横斜”的你,也不是“香自苦寒”的你。我想起的,是另一株梅。
那株梅,长在老家庭院的西墙根下,是父亲年轻时手植的。它算不得美,树干歪斜着,总像揣着什么沉重的心事。开花也晚,总要等到左邻右舍的春意都闹得乏了,它才慢吞吞地,绽出些疏疏落落的、近乎怯懦的浅粉。母亲曾嘀咕,说这梅不成气候,不如砍了种石榴,热闹,还结果子。父亲总是摆摆手,什么也不说,只在下雪的黄昏,搬个小竹凳,坐在它旁边,一坐就是半晌。
我与你的“相识”,便是从父亲那里开始的。不是通过诗,而是通过他的手。那年我六岁,顽皮异常,打翻了砚台,墨汁污了准备过年的红纸。父亲没有责骂,只牵我到西墙边。雪停了,你的枝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底下透出点点红苞,像忍着的、不肯轻易掉落的泪。父亲折了一小枝,递给我:“握着。”你的枝干是凉的,糙糙的,有些扎手。他苍老的大手覆住我冻红的小手,就着石阶上未干的残雪,一笔一画地写——先是“梅”字,后来是“人”字。雪地吃墨,字迹显得格外黑,又格外脆弱,仿佛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他的呼吸白蒙蒙的,和你的冷香,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呵在我的脸颊上。
“梅字,木每。”父亲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你听,也像是说给雪地听,“木头的‘木’,每天的‘每’。意思是,像木头一样的人,也要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那时我自然不懂,只觉得你的香气,清寒里带着一丝微苦,和父亲袖口常年沾染的草药味很像。
后来,父亲走了。在一个梅花将开未开的清晨。送他的队伍很长,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可我总觉得寂静,静得能听见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寸寸冻结。料理完后事,我独自站在庭院里。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墙角的野草已冒出懵懂的绿意。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你,那株总是迟开的、不起眼的梅,竟然在这时,不声不响地开满了整整一树。没有叶子,只有花,密密匝匝,每一朵都用力地张开着,是那种不顾一切的、近乎笨拙的粉红。阳光斜斜照过来,给你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喧哗都褪去了,我只听见你沉默的轰鸣。
我忽然就懂得了父亲,也懂得了你。你们都是这世间慢半拍的人。不懂争先,不会凑趣,只在自己的节气里,守着那份旁人看来近乎固执的“晚”与“拙”。父亲一生敦厚,话少,像一块沉默的泥土,滋养着我们,自己却默默承担了所有的风雨和贫瘠。而你这迟来的怒放,哪里是为了与百花争春呢?你是在用一整树的繁华,为一个沉默送行的人,补上一场最盛大的、寂静的告别。
雪还在下,渐渐密了。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的洁白。我搁下笔,知道这封信,永远也寄不出了。但我仍要写。因为我终于明白,你从来不是景,也不是诗。你是我血脉里那道安静的、木质的纹理,是父亲留在这人间,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却足够我温暖一生的叮咛。那叮咛是:孩子,做一株晚梅也好。在自己的季节里,认真地开。哪怕无人看见,你的香气,也认着路,终会抵达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