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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窗外蜡梅香

日期: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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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蒲天国

  室内的蟹爪兰、蝴蝶兰借着空调的温暖竞相开放,花姿绰约,把客厅装点得像春天一般,丝毫没有顾及窗外寒风里的百草和空调压缩机上那盆不甘示弱的蜡梅。

  俗话说,“小寒时处二三九,天寒地冻冷到抖。”蜡梅全然不信,硬是顶着严寒,绽开花骨朵来。我听到夫人招呼,“看,蜡梅花开啦!”顺着她指的方向,透过玻璃窗,我看到那盆盆景式的蜡梅,拇指大的主干弯曲倔强,向上生长,枝干分出两叉,呈两个“Y”字形交错伸展开去,在向左的枝条凸折处,一朵通红的蜡梅花骨朵在嫩绿色的花萼衬托下,惊现在眼前。我细心观察,这朵蜡梅格外显眼,指头大小,颜色是那种大红大紫的高贵,花瓣呈皱褶状一层层包裹着,好似在窃窃私语,商量着要松开寒冷的束缚绽放开来,在寒风中昭示抗争的决心。右边“Y”字枝条上,一朵如豌豆大小的鹅黄花骨朵也露出脸来,在交错遒劲的褐色枝条间,与大花骨朵遥相呼应。这应该是两个春天使者的急先锋吧!这不,所有的枝条上,都挤出黄豆大小绿色的小苞,像一串串珍珠,共同勾勒出了这幅严寒中的报春图。

  我环顾窗前花园里翻飞的麻雀,其中一只麻雀停在蜡梅枝上左顾右盼,我急忙赶走麻雀,生怕它啄了那蜡梅花骨朵。这可是夫人精心培植的绿植,难得为家里营造温馨的环境。

  窗外的蜡梅,在压缩机粗糙的金属平面上,愈发显得孤傲而精神。麻雀被我惊走了,那一点绛红与一粒嫩黄,便在无叶的虬枝上更为清晰,仿佛两粒不肯熄灭的火种。我凝神看着,思绪飞扬开来,被这倔强的生机感动了。

  这几年来,身处雪域高原阿坝,严寒冰雪已是寻常风景。那里的冷,是铺天盖地的、带着罡风与寂寥的,能冻结一切浮华的声响。然而,或许正因身在那片严酷的天地里,我的心神反而更容易被那些沉默却强悍的生命力所吸引——譬如雪线下悄然绽放的格桑花,譬如冰河旁倔强挺立的枯草。如今回到这雅室繁花之中,窗外这一枝凌寒独自开的蜡梅,却以一种更亲切、更富文化韵味的姿态,叩击着我的心扉。

  我不禁想起那些吟咏梅魂的千古诗章。南宋陆放翁笔下之梅,是“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孤寂,是“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的凄楚。那是一种在命运重压下依然保持芬芳的“香如故”,是士大夫清高自守、宁折不弯的独白。窗外的这盆蜡梅,不也正具有这种品格?它不是被供养在案头的蟹爪兰,亦非温室的蝴蝶兰,它栖身于窗外,周遭是萧瑟的寒风,这份“寂寞无主”的况味,与放翁之梅何其神似!它那紧紧包裹的花瓣,仿佛也裹着千百年来文人那份共通的、在逆境中默然自持的孤傲与愁绪。

  然而,我的目光掠过它通红的骨朵,那昂扬的、几乎要迸裂出来的生命力,却又让我胸中荡起另一番更宏阔的气象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伟人的诗句如洪钟大吕般,在心间骤然鸣响。那是“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的豪迈,是“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的从容与担当。从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精神坚守,到“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乐观与豁达,这其间跨越的,不只是时空,更是一种精神境界的升华。

  想到这里,心中的感触便如潮水般涌来。这小小的蜡梅,不正是无数平凡生命的缩影么?无论谁,往往不是在顺境中铺陈,而是在寒风的激荡下谱写。它不必如蟹爪兰、蝴蝶兰般在温暖里张扬,它只需在属于自己的时令里,默默积蓄,然后傲然绽放。那绽放,是与严寒的抗争,是对春天的信念,更是生命的宣言:寒冷在催生一颗向着光明、向着希望不懈进取的心。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已隔着玻璃,嗅到了那清冽而隽永的幽香。这香气,是诗句的沉淀,是过往的回忆,更是当下这坚韧生命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