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平
我在找她。找那个活在炊烟纹理里的,可爱女人。
她或许在。在菜市场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蹲着,指尖划过带泥的春笋,指甲缝里留着昨日的葱绿。她讨价还价,声音脆亮亮的,像落在铁皮屋檐上的雨珠子。为一角钱佯装愠怒,嘴角却藏不住一丝熟稔的笑纹。那笑纹里,盘绕着日子的藤蔓,结着琐碎的、饱满的果。
她更在自家的灶台前。蓝布衫的袖口挽到肘,露出藕节般匀称的小臂。油锅正“滋啦”一声醒来,等待她指尖拈起的那一撮灵魂——也许是几粒花椒,一瓣拍碎的蒜。白汽升腾,模糊了她专注的侧脸,却让空气里那股扎实的香,有了具体的形状。那形状,是一个家安稳的轮廓。她搅动着锅铲,像搅动着一条温吞的、沉默的河,所有生活的碎石与金砂,都在那潺潺的韵律里,被磨得光滑、妥帖。
她的可爱,是露水式的,只在特定的天光里才折射出虹彩。白日里,她是一张被风霜反复誊写的纸,写满了采买的清单、孩子的课程、老人的药名。可当黄昏以一种宽容的橘色漫过窗棂,她坐在尚有余温的矮凳上,给将绽未绽的雏菊浇水,或是就着最后的天光,缝一粒猝然脱落的纽扣。那时,你才能看见,那被柴米油盐覆盖的底下,有一种近乎少女的、柔软的寂静,正从她低垂的眼睫上,微微颤动。
我曾在老城墙根下,见过一个卖鞋垫的女人。鞋垫上,绣着拙朴的并蒂莲,或是“平安”二字。她低头飞针走线的模样,仿佛不是在纳鞋底,而是在收拢一地碎银似的时光,将它们密密缝进这最贴地的庇护里。买鞋垫的多是些老主顾,递过钱,接过鞋垫,并不多说,只一个眼神交汇。那眼神里,有一种同谋般的懂得,懂得这坚硬的生计之下,需要这样一层柔软的、绣着祝福的底子。她脸上的沟壑很深,可当她抬起头,接过一枚温热的硬币时,那笑容竟有涤荡风尘的清澈。
原来,女人的可爱,从来不是枝头颤巍巍的花。她们是树,是深深扎进这烟火人间的土壤里的树。风雨来时,她们用枝叶去挡,用年轮去记。那被灶火熏暖的树干,那被重担磨糙的树皮,那在无尽付出中默默扩大的根系,才是她们生命的本体。而那偶尔在月光下闪烁的、叶片上的露珠,只是她们忘记收起的一点点诗意,是生命本身溢出的一点点甜。
于是我不再寻找。她无处不在。她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是邻家阿姊,是街上与你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提着菜篮、行色匆匆的剪影。她们从上古的《诗经》里“采采卷耳”的垄上走来,穿过捣衣声此起彼伏的河流,步入这汽笛与电子音交织的城池,容颜在变,装束在变,肩头那副无形的、叫做“生活”的担子,却从未卸下。
天色向晚,路灯“啪”的一声亮起,将人影拉得老长。我又看见她,推着旧的自行车,车篮里装满果蔬,正轻声催促后座上舔着冰淇淋的孩子。车轮碾过归家的路,吱呀作响,像一句哼唱了半生的、有些走调却无比亲切的歌谣。
我忽然觉得,这满城灯火,每一盏,或许都是一个这样的女人点亮的。她们的光不刺眼,不邀功,只是恒久地、温暖地亮着,亮成粥饭的热气,亮成晾衣绳上飘扬的洁净,亮成深夜里为归人留着的那一扇门缝。这人间之所以值得眷恋,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有这亿万点可爱、可敬、柔韧如蒲草的光,在静静地亮着,并将永远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