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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我看见草生动而夸张地舞蹈

日期: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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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东源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湘

  江边的风大。风一大,草就动得厉害了——不是被风推着左右倒伏地规矩摇摆,是憋着股劲儿地蹦跶,是疯狂的、自发的,仿佛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不安的、急于倾诉的灵魂。它们没有舞鞋,就光着脚踩在泥土里;没有音乐,就听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没有观众,就对着天空、路过的蚂蚁、刚冒芽的蒲公英,自顾自跳开了。

  你看那一簇——有的像刚学会打招呼的孩子,手臂乱挥,叶片拍打着叶片,发出“唰唰唰”的响,没什么节奏,却透着股傻气的欢快;有的茎秆略高些,风一吹就晃得厉害,像喝多了的诗人,仰着脸对着虚空絮絮叨叨,时而往前探着要“说清楚”,时而往后仰着“叹口气”,把叶尖沾的露水都抖进空气里,像把心里的碎话都倒出来了;还有几株细弱的,茎秆软得像少女的腰,却偏要拧着劲儿转,不是要飞上天那种玄乎的,是风往南吹,它偏要往东南晃一点,风停了又慢慢直起来,像在跟土地较劲,“我偏要往这边”。

  每一片叶子都在使劲儿,每一根茎秆都在用力,像要把一生的憋屈,都化作此刻夸张的摇摆。风大的时候,它们就顺着风弯腰,腰弯得快贴住地面,却没一根折的,根须在土里抓得更紧;风小了就慢慢踮起“脚”,叶片蹭着叶片沙沙响,像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不像旁边的树,总端着笔直的架子,也不像江岸上的野花,争着往人眼前凑,草的舞蹈,是自己乐在其中的自在,是拼尽全力的鲜活。

  它们跳着,把落在叶尖的阳光抖得碎成了光斑,撒在泥土上;跳着,把自己的影子晃得歪歪扭扭,跟旁边的草影叠在一起;跳着跳着,我蹲在江岸边看了半天,倒觉得手里的手表走得慢了——可能是我太久没这么盯着一样东西看了,也可能是它们跳得太投入,连时间都想多留一会儿。

  明明那么弱小,踩一脚就蔫了,却活得那么肆意;明明风一吹就倒,风停了又马上直起腰,接着跳。它们舞蹈,不为谁的掌声,只是听了一晚上的月色下的虫鸣,只是憋了一整夜的心事,必须在天光大亮前,说给路过的那一阵风听。这舞蹈里藏着的道理其实很简单:不用谁点头同意,不用谁喝彩,活着,就该这样生动地摇摆,夸张地绽放。

  于是,整片草地都活了,沸腾了,这是一场无声的、盛大的交响,每一株草都贡献着自己的声部。安静的反倒是我,穿着小白鞋站在岸上,连脚都不敢往草地里伸——怕扰了它们的热闹,也怕自己这双习惯了“走直线”的脚,踩坏了这份自在。

  草的恣意使我想起周五晚上,那天加班到半夜回家,关上门就瘫在沙发上,明明累得不行,却突然想站起来晃一晃,头发乱得像鸡窝,胳膊腿也伸不直,就那么笨笨地晃着,晃着晃着倒觉得心里的闷气压下去一些了;还有一次周末,房间里没开电视没开音乐,就我一个人,突然想跟着窗外的鸟叫转圈圈,转得头晕也没停——可这些时候,我都不敢让别人看见,怕人说我“不正常”。

  闺密拍了个名为《生气不如发疯》的视频,视频里的她摇头晃脑,蹦跳着跟每个不认识的人打招呼,这生动、不管不顾的肆意,跟今天在这风里夸张地、疯狂地舞蹈的草如出一辙。我看着看着就感动起来,我们有多久不曾这样舞蹈了?不是那种有旋律的、计算好的摆动,是那种想跳就跳,不用在意年龄也不用在乎场所的舞蹈,甚至是爱而不得、恨而不能,只能用身体把自己拧干、耗尽的舞蹈。

  我们的舞蹈,不知从何时起被规训成了步伐;我们的夸张,被压缩成了嘴角一丝得体的微笑;连跟朋友吐槽,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遍“这话该不该说”。我们原本也该像草一样,有想晃就晃、想跳就跳的劲儿,可慢慢地,这股劲儿被藏起来了,藏在“该有的样子”后面,藏到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也能那么自在地活着。

  风停了,草的狂欢戛然而止。它们静静地立着,微微颔首,叶尖上挂着唯一可以作为证据的露珠,那么安静,那么绿,仿佛刚才的那场惊心动魄,只是一个错觉,是我蹲在田埂上做的一场梦。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准备往回走。走了两步,脚底还能感觉到泥土传来的软乎乎的劲儿,像大地还在跟着草的节奏轻轻晃,心里有种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的悸动。

  其实也挺欣慰的——至少在这里,还有草替我们活得潇洒。而我相信,在某个角落总还有别的人,把每一阵风都当成庆祝的理由,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就那么尽情地、夸张地活着。

  我边想边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底下,草又开始跟着微风轻轻晃了,像在跟我打招呼,也像在跟风继续它们的舞蹈。

  或许哪一天,我也能如此恣意舞蹈,像狂风中摇摆的那棵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