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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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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萤火与精神突围

日期: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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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萤火虫漫行记》

  谢艺浩 著 成都时代出版社

  ■于爱成

  谢艺浩的《萤火虫漫行记》以客家青年颜生林的成长轨迹为主线,在底层叙事的框架中,构建了一幅兼具地域文化内涵与精神深度的人生图景。小说植根于粤赣边界九连山的乡土文化,并延伸至南方都市的大学校园,通过主人公在亲情、爱情、友情与自我认同中的挣扎与超越,完成了对底层青年精神成长、人性光辉与生命意义的深刻叩问。

  一

  精神成长的底层叙事

  《萤火虫漫行记》的思想主题围绕“成长”与“救赎”展开,在底层青年的生存困境中,挖掘出精神超越的可能性与人性的温暖底色。小说以颜生林的人生历程为载体,将个体成长与亲情重构、苦难认知、道德选择等命题交织,形成多层次的主题内涵。

  小说聚焦底层青年的精神突围,呈现了在阶层差异与生存压力下个体的自我建构过程。颜生林出身九连山农家,自幼背负“灾星”之名——母亲因他难产离世,父亲颜运石因此酗酒施暴,家庭的破碎与贫困构成了他最初的生存困境。初入万绿湖大学时,他因乡土身份而自卑敏感,当众发言更是紧张口吃;面对城市同学的从容与独立,他陷入精神内耗,甚至因父亲送其入学而感到羞耻。然而,小说并未囿于底层悲情的俗套,而是通过一系列事件推动其精神成长:军训中主动承担250个俯卧撑以证明自我,捐肾救助胡睿父亲,面对家庭变故放弃休学念头,承担起家庭责任。颜生林完成了从被动承受到主动担当的转变,其精神成长本质上是对底层宿命论的反抗——他如萤火虫般,在黑暗中自主发光,既照亮自我,也温暖他人。

  小说重构了亲情伦理,突破了传统乡土叙事中亲情固化的模式,展现亲情在矛盾与和解中的动态生成。颜生林与父亲颜运石的关系是核心线索:初期呈现为“鼠猫对立”,父亲将丧妻之痛转嫁于他;中期关系松动,颜生林捐肾后父亲开始反思;后期走向和解,父亲截肢后重新承担家庭责任。这一转变并非突兀的“洗白”,而是基于人性的复杂——颜运石的暴戾源于创伤,其转变则源于儿子的包容与亲情的唤醒。此外,奶奶徐氏的形象进一步丰富了亲情主题:她是家庭的“精神基石”,以行动诠释底层女性的坚韧与无私;她的离世不仅是情节转折,更促使颜生林与父亲重新认知“家”的意义,完成亲情伦理的最终重构。

  小说在苦难叙事中挖掘人性光辉,探讨利他与自我的辩证关系。颜生林捐肾救人的情节是人性的集中体现:他并非圣人,曾因家人反对而犹豫,却始终秉持“人命大过天”的信念,其选择源于祖辈“至诚为神”的教诲与底层互助的朴素认知。孙熙的形象则从另一维度深化人性主题:她身患遗传性白血病,因“不愿拖累”而主动离开爱人,其“残忍的离开”实为牺牲与成全。村民的互助、胡睿的愧疚与成长,共同织就人性的温暖网络。小说未回避人性的自私,但更强调苦难中“向上向善”的力量,如孙熙所言:“你就是一只萤火虫,自己发光,照亮别人;自己发热,温润人心。”这种对人性的乐观认知,使苦难叙事超越阴郁,展现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震撼力。

  二

  成长叙事中的情节互补

  《萤火虫漫行记》采用线性成长叙事结构,以颜生林的人生阶段为脉络(农村少年—大学新生—家庭支柱—青年作家),穿插回忆与支线情节,形成“主线清晰、副线互补”的叙事形态。该结构既符合成长小说的传统范式,又通过偶然与必然、冲突与和解的情节设计,增强叙事张力与主题深度。

  小说以时间线性为骨架,将颜生林的成长划分为四个关键阶段,每一阶段均以标志性事件推动情节与人物发展。第一阶段为“入学适应期”(第一至二章),通过父子争执、军训、结识胡睿与孙熙等情节,展现其自卑与初步突破;第二阶段为“责任觉醒期”(第三至五章),围绕父亲打人赔偿、胡父病重、捐肾决策等事件,颜生林完成从“关注自我”到“关注他人”的转变;第三阶段为“家庭变故期”(第六至七章),父亲截肢、奶奶离世、孙熙离开等接连打击,成为其与父亲和解、确立人生方向的契机;第四阶段为“成长完成期”(第八章),以颜生林毕业成为作家、重读孙熙遗书收尾,完成对成长历程的终极反思。线性结构并非平铺直叙,而是每阶段设置矛盾焦点,使情节始终处于“解决—新生”的动态中,推动人物持续成长。

  通过插叙与闪回手法,小说将过去与现在交织,深化人物行为的因果逻辑。作品叙述过程多次插入的童年回忆——如母亲离世细节、爷爷颜碧的教诲、被父亲打骂经历——功能自然不是做碎片化的补充,而是与当下情节形成因果呼应。例如,颜生林不顾家人反对坚持捐肾,正因爷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教诲已内化为其价值观;其对父亲暴戾的原谅,亦源于理解父亲丧妻之痛。这种时空交织,增强人物行为的合理性,也使叙事结构更显严谨。

  小说注重闭环与呼应,通过意象重现与情节对照强化主题统一性。“萤火虫”意象贯穿全文:开篇颜生林如“未发光之萤”般迷茫,中期捐肾时如“发光之萤”温暖他人,结尾孙熙称其为“萤火虫”,完成意象闭环;万绿湖意象亦呼应主题:初入大学时象征希望,家庭变故时象征苦难,结尾时象征生命延续。情节上亦形成鲜明对照:开头“怕父亲”与结尾“背父求医”,开头“羞于乡音”与结尾“用客家话交流”,开头“自认灾星”与结尾“成为骄傲”。此类首尾对照不仅增强结构完整度,也直观呈现人物成长轨迹,深化“自我超越”主题。

  支线情节与主线情节互补,共同构建底层青年的生存图景。爱情线(颜生林与孙熙)是主线的情感支撑,孙熙的出现与离开使其理解牺牲与成全;友情线(颜生林与胡睿)是主线的镜像对照,胡睿的成长与颜生林形成互证;乡土线(村民互助、奶奶劳作)是主线的文化根基,客家文化为人物行为提供语境,村民的淳朴互助与城市疏离形成对比。这些支线并非冗余,而是与主线共同构成“个人—家庭—乡土”的立体叙事,增强文本厚度。

  三

  伦理困境中的人物塑造

  《萤火虫漫行记》的人物塑造聚焦底层人物的复杂性与成长性,通过细腻的行为描写、心理刻画与地域文化符码,塑造出一组鲜活而可信的人物群像。无论是主人公颜生林,还是次要人物徐氏、颜运石、孙熙,均承载特定的文化内涵与人性深度,共同构成小说的底层生态。

  主人公颜生林是底层青年成长的典型代表,其形象核心在于真实的矛盾性。小说展现其从自卑到自信、懦弱到勇敢的完整过程。初入大学时,他既渴望逃离父亲,又依恋亲情;面对爱情,既真心爱慕孙熙,又因家境自卑;助人时,既因家人反对犹豫,又因生命危急而坚定。这种矛盾性使其成为“圆形人物”,其成长并非突变,而是在自我挣扎中逐步突破:从畏惧被嘲到敢于发言,从逃避父亲到与之和解,从关注自我到牺牲自我。每一步皆承载底层青年的生存重量,亦彰显向上向善的精神力量。此外,颜生林的客家特质赋予形象地域质感:他继承客家人坚韧品格(赤脚上学、捐肾后坚持学业),亦保留重情义底色(为父还债、为友奔走),其“萤火虫”精神本质是客家文化“互助”“自强”的当代延续。

  奶奶徐氏是传统客家妇女的缩影,其形象核心在于无声的坚韧。小说通过行动描写塑造这一人物:举菜刀护孙、带病下田、深夜缝平安符等行为,体现其勇敢、勤劳与虔诚。徐氏的坚韧并非麻木忍耐,而是带有清醒认知:她知“读书才有出路”,故申请贷款助孙上学;知“家靠大家撑”,故在家庭变故中坚持劳作。小说避免将其塑造为刻板“传统母亲”——她有脾气、有恐惧、有遗憾,从而真实动人。

  父亲颜运石是创伤与救赎的典型,其形象核心在于人性的复杂。开篇他是暴躁酒鬼,因丧妻而酗酒施暴;但小说未将其妖魔化,而是揭示其暴戾背后的创伤:曾欲自尽因放不下儿子而活,独力支撑家庭却因无法释怀而自我毁灭。颜运石的转变是小说亮点:截肢后从自暴自弃到主动振作,甚至放弃竞选村主任以稳定家计。这一转变源于父爱觉醒——目睹儿子背己求医、为家奔波,终意识到自身逃避对家庭的伤害。其形象展现创伤对人性的扭曲与亲情对人性的救赎。

  孙熙是爱情与牺牲的象征,其形象核心在于悲剧中的温暖。她并非柔弱“白月光”,而是具备清醒与勇敢特质:出身富裕却不娇气,身患绝症却不畏死亡。她的“牺牲”是爱情线核心:因“不愿拖累”而故意绝情,在遗书中写道“只有对我自己残忍,才能让我深爱的你得以解脱”,将爱情的成全推向极致。其短暂生命如萤火虫般,在颜生林生命中留下温暖光芒。

  四

  地域书写与心理融合

  《萤火虫漫行记》的叙事艺术兼具平实性与质感性,通过第三人称限制视角、地域文化叙事、心理描写与象征手法的融合,既保证叙事流畅,又增强文本的文化厚度与情感深度。小说不追求叙事炫技,而以服务人物与主题为宗旨,形成质朴中见深刻的叙事风格。

  小说采用第三人称限制视角,以颜生林的感知为中心,实现共情与客观的平衡。该视角既可深入其内心世界——如初入大学时的身份焦虑、捐肾前的矛盾心理、奶奶离世时的悲痛,皆通过动作、细节与内心独白自然呈现;又能保持一定距离,避免主观抒情泛滥——如描写颜运石的暴戾时,通过其醉酒哭喊暗示创伤;描写孙熙离开时,通过其颤抖肩膀暗示痛苦。此种平衡使叙事更为客观,人物与主题更具说服力。

  通过客家方言、地理环境与民俗习惯的描写,小说构建了真实的九连山客家文化语境。方言运用是地域叙事核心:如“崖想归屋卡”“牛有味”“唔读书,一头猪”等词汇自然融入对话与心理,既增强人物地域辨识度,亦传递客家情感密码。地理环境描写服务于地域叙事:九连山的闭塞质朴、万绿湖的生机自然、村庄的祠堂谷场,皆体现客家文化“敬神、重宗族、重农耕”的传统。民俗习惯进一步丰富地域质感:如“冰糖鸡蛋汤”降心火、“手枕着头”盼家运、“祭祖”缅怀先人,这些民俗不仅是文化符号,更是人物行为的动机支撑。采取这样的叙事方式,使底层叙事具象为有文化根基的真实人生。

  通过紧张与舒缓情节的交替,叙事节奏张弛有度。紧张情节多集中于家庭变故与重大选择,如父亲截肢后颜生林背其下山求医,通过动作与环境描写营造生死紧迫感;舒缓情节则多呈现于日常场景与情感交流,如颜生林与孙熙在万绿湖畔的相处,通过环境描写传递宁静浪漫。如此节奏设计,使读者既感受生存压力,亦体会情感温度,避免苦难叙事的压抑感。

  小说象征手法运用自然,“萤火虫”“万绿湖”“樟树”等意象深化主题内涵。“萤火虫”象征颜生林“微小却坚定的光芒”,其精神如萤火般在黑暗中照亮自我与他人;“万绿湖”既是希望起点,亦是成长见证与生命延续的象征,其包容特质呼应“接纳苦难、拥抱生命”的主题;“樟树”象征客家文化的坚韧,奶奶如樟树般扎根土地,颜生林亦在风雨中愈发挺拔。这些象征融入情节与人物,不显突兀,却增强文本的隐喻层次与哲学意蕴。

  总之,《萤火虫漫行记》以颜生林的成长为主线,在思想主题上深入挖掘底层青年的精神突围与人性光辉,在叙事结构上构建线性与插叙互补的严谨框架,在人物塑造上呈现复杂鲜活的底层群像,在叙事艺术上融合地域文化与心理描写,形成一部有温度、有深度、有质感的成长小说。作品不回避苦难,亦不渲染悲情,通过“萤火虫”的隐喻,传递“于苦难中寻光,于平凡中见伟大”的生命信念。这一信念既是对底层青年成长困境的回应,亦是对人性本善的永恒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