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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暂存于蓝(组章)

日期: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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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武陵米兰

  每一天

  每一天,是从厨房开始的。妈妈洗菜,爸爸焖鸡。油烟机嗡嗡响,夹杂他们的拌嘴,那拌了一辈子的嘴,早成了这个家的背景音。

  每一天,爸爸会递来一杯热茶。在我写字的桌角,轻轻放下。茶很烫,像他说不出的那些话。

  每一天,妈妈把零食罐总是装满。羊奶片,茯苓糕,蜂蜜陈皮。她说:“都是你喜欢吃的。”现在,是小宝的手伸进罐子里,掏出和我当年一样脆的笑声。

  每一天,爱人会把被窝先暖热。“快来,暖和了。”这个在风暴中为我们稳稳站住的人,归还的总是最妥帖的那片暖。

  每一天,宝宝在长大。他踩爷爷的大拖鞋,学爸爸刮胡子,最后把全家人的鞋摆整齐。

  他清点:“爷爷、奶奶、舅舅、舅妈、哥哥、姐姐、爸爸、妈妈……”最后指着自己:“还有宝宝!”仿佛这个世界,必须要有他,才算完整。

  直到那天晚上,妈妈的脸通红。为了一只鸡腿该给谁,话赶着话撞出了火星。血压计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急诊室的灯光很白,白得像突然中断的日子。

  第二天中午,爸爸在厨房做饭。为昨晚对妈妈的吼,摆好和解的筷子。当他捂住头,嘴唇发青,慢慢滑下去……像一座山在我们眼前,缓缓倒塌。病房里,仪器滴滴地响。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像时间在重新学习走路。

  如今,他们都回来了。鸡还在焖,茶还烫。妈妈往爸爸粥里藏一颗蛋,放几颗红枣,说补气血。爸爸盛汤时,会先看妈妈一眼。

  每一天,都像捡回来的。我举起茶杯,碰碰爸爸的杯子,也碰碰宝宝的小水杯。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叮当。这声音不证明什么,只确认我们仍在同一张桌上,共用着同一种,劫后余生般,清亮的甜。每一天,都是老天爷多给的一天。我们要慢慢地过,仔细地过。

  暂存于蓝

  清晨,在祥兴路吃完一碗粥的工夫,秋天,便在南方的风里站稳了。我把自己走成一段慢速的胶片,经过打太极的云手、踢毽子的弧光,经过舞步划开的、无声的旋涡。直到田家炳中学的天桥,将天空裁成两半:一半是食堂升起的蒸汽,一半是教学楼待振的翅膀。

  我停在路的中央,像一枚被无意遗落的顿号。噗啦啦,鸟群从天桥的肋骨间,抖出几粒清脆的逗号,旋即被巨大的蓝,轻轻拭去。云,白得那么专心。路,宽得那么慈悲。仿佛整座城市的喧嚣,退至此,都必须改用静音步行。

  “你在这站着干什么?”一个声音切开寂静。我回头,只见一辆单车的余影,载着半句未完成的问候,嗖一下滑入下坡的段落。

  我答:“我在发呆。”

  其实,我是在学习,学习如何让鸟飞过的空白,在心里多停留几秒。学习如何把自己,站成这个丁字路口最平静的那一横,而不是急于选择方向的那一竖。

  风从所有的巷道涌来,带着粥铺的余温,琅琅的书声,与未说破的安慰。我知道该转身了,却把魂,暂存于这片被鸟翅校阅过的、专供发呆的蓝。

  映照

  石阶。正午。

  我是一页被光填写的表格,正走向“回家”这一栏。保安室里,值班的女人与一只黄猫,共享着一片不被驱逐的阳光。她掏出小镜,猫伸开懒腰,两种不同的慵懒,在光的天平上获得了相等的安详。

  我向上走。花园里,棕榈树正将自身的形状,借给另一棵的躯干。一种关于存在的、沉默的校对,在风中持续进行。

  未开放的喷泉边,石鱼张口。一个女娃骑坐其上,对我露出,刚萌乳牙的笑。

  ——祝福,原来可以静默地从一种形态,跃向另一种。

  一个红色塑料袋飘过,像风起草的一篇即兴宣言,最终轻轻落定,成为屋檐与天空之间,一面不被任命的旗。

  此刻,万物都是镜子的学徒。猫是女人的映照,树是光的映照,女娃是石鱼的映照。而我,是这一切映照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