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梓健
“圩日”是我们那里的叫法,城里人叫“赶集”。每逢农历尾数三、六、九,一到日子,四乡八里的人,便从弯弯绕绕的田埂上,会聚到镇子那条唯一的老街上来。
圩日那天,天还黑着,墨蓝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清冷的星子。母亲已窸窸窣窣地起床,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松枝,火光亮起来,映着她忙碌的身影。米酒的甜香,混合着蒸米糕的暖融融的水汽,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一下子就驱散了被窝外凛冽的寒意。这顿早饭大家都吃得格外郑重,因为知道要走很远的路,也因为心里揣着一份近乎节日的雀跃。
出门时,天色是鸭蛋壳般的青灰色。田里的冬水田结着鱼鳞似的冰凌,脚踩在田埂的枯草上,沙沙地响。路渐渐宽了,同路的人也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扁担两头颤悠悠,一头是碧青青的雪里蕻,一头是还沾着泥的花生。推着独轮车的,车轮吱吱呀呀地唱着单调又踏实的歌。女人们挎着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印花布,里面是攒了许久的鸡蛋或鸭蛋。相遇的人互相打着招呼,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聚了又散。话语声,扁担的颤响,车轮的吱呀,还有路边竹林里被惊起的鸟雀的扑棱声,汇成一股流向镇子的声浪。
老街本是静谧的,平日里只听得见潺潺的溪水流过屋后的声音。可一到圩日,它便充满了生气。两旁的店铺早早卸下了门板,更多的摊子则见缝插针地铺在街头。一时间,满眼都是攒动的人头,满耳都是嗡嗡的市声。那声音混合着各种腔调的吆喝、热烈的讨价还价、熟人相遇惊喜的呼唤,以及孩子们尖细的欢叫。
街道旁,刚出炉的烧饼带着焦香,油锅里翻滚的油条滋啦作响。炒货摊前,铁铲与黑沙摩擦,翻炒出花生和瓜子的属于阳光的干爽香气。往前走,是竹木器的天下,新编的箩筐、畚箕散发着竹子的清香,木桶则带着杉木微涩的气味。这所有的气味,都被冬日里那无比珍贵的阳光一晒,发酵成一种独属于年关的芬芳。
最吸引我的,是卖糖画的老人。他坐在小凳上,面前一块光洁的石板,手边一个烧着糖稀的小铜锅。一只小竹签在锅里一滚,舀起一勺金灿灿的糖稀,手腕悬空,微微抖动,那糖稀便如有了生命,细细地流淌下来,忽快忽慢,时断时续。眨眼的工夫,板上便出现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或是一条腾云驾雾的游龙。待糖稀凝住,用薄铁片轻轻一撬,“咔嚓”一声脆响,那晶莹剔透的艺术品便递到了眼巴巴的孩子手里。我舍不得马上吃掉,举着它在阳光下看那透明的翅膀,看那金色的光线在糖里流转。
母亲则仔细地捏着布摊上的布料厚度,比较着花色;在肉案前与相熟的摊主说着话,挑一块肥瘦相宜的肋条;又去杂货铺,买一卷新的红纸,好请先生写春联。她的竹篮渐渐满了,盖布鼓了起来。最后,她总会拉着我,到街尾那个卖玩具的小摊前,让我挑一两样喜欢的带回家。
日头不知不觉偏西了,橙红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给拥挤的街市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边。人潮开始向着来时的方向退去。人们的竹篮、背篓、担子都满了,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更轻快。
走在回家的田埂上,西边的天空烧着绚烂的晚霞。寒气又一丝丝地侵上来,但心里却是暖的、踏实的。那种暖,不仅仅是因为身上的新衣,篮中的年货,更是因为刚赶过一个活色生香的“圩”——眼睛看过,耳朵听过,鼻子闻过。